梦远书城 > 歌德 > 威廉·麦斯特的漫游年代 | 上页 下页
一三


  她能用这种方式来忘掉自己,是大成问题的,这种低毁的话可算作一种变化无常的头脑的症状。“不过,”封·雷万先生说,“我们也忘掉自己可能作出的种种考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她表现恶作剧的那种无法形容的妩媚风度,把我们统统吸引住了。她开玩笑一般弹奏,但是容易让人理解。她的手指完全活动自如,她的声音的确令人着迷。她弹秦结束以后,又显得和先前一样稳重。我们相信,她不过是在我们消化食物时让我们开心罢了。

  “不久以后,她请求允许她继续旅行,不过我的妹妹得到我的暗示后对她说,要是她没有急事,对于招待也并无不满意的地方的话,那就请她在我们家多留几天,让我们好好过一次节日活动。后来她答应留下来,我打算找点事情给她做。不过开头两天我们只是带领她到处走走。她片刻也不否认:

  她是明智的,而且是天生丽质,她的思想是细致而中肯的,她的记忆力特强而性情温柔,这一切常常引起我们的钦佩、并且牢牢地吸引着我们的一切注意力,同时她懂得良好举止的规矩,对待我们当中的每个人,同样也对待一些来看望我们的朋友,做得十全十美,使得我们弄也弄不明白,那些奇特现象怎么能和这样一种教育联合起来。

  “我真的不敢向她提出为我家服务的建议了。我的妹妹喜欢她,同样认为要珍惜这位陌生女子的细致感情。她们共同照料家务,而这个善良的女孩在这儿常常俯身做手工活,同时也适应更高层次的安排和计算所需的一切事务。

  “短短的时间内,她建立起府邪迄今完全不可缺少的秩序。她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女管家,这么一来,她开始同我们一起就座,从此以后,她不再故作谦虚地向后退缩,而是大大方方同我们一块儿就餐,不过在她没有把接受下来的活干完以前,她不碰纸牌,也不碰乐器。

  “现在我却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的命运开始深深地打动我。我惋惜那父母二人,他们或许十分惦念这样一个女儿;我叹惜这样温柔的德行,众多的特点竟付之东流。她已经同我们生活了几个月,我希望我们对她推心置腹的尝试,终会让她说出秘密来。如果那是一种不幸,我们可以帮助;如果那是一种过失,通过我们的调解和证明,”也有希望,让她对过去的误会取得原谅;但是我们所有的友好保证,以及我们的请求都不起作用。如果她发觉我们有意想听她的话时,她就用一般的道德格言来掩饰,以便为自己辩护,而不是教导我们。比如我们一提到她的不幸,她就说:‘不幸同样降临到善与恶的头上。一种有效的药品不论用于治病还是用于害人都是同样起作用的。’“如果我们追问她为什么从父母家中逃走,她就含笑回答:‘要是小鹿逃跑,那不是它的过错。’我们问她是不是受到迫害,她说:‘好些出身良好的女孩的命运都是经历迫害和忍受迫害。谁受到一种侮辱而哭泣,就会遭到更多的侮辱。’我们问她,”怎么能够狠心让自己的生活受众人的粗暴干预,或者至少有时要去博得他们的怜悯?她听了这样的提问后又笑道:‘在餐桌旁向富人致敬的穷人,并不缺少理智。’有一次我们交谈时开玩笑,向他谈到爱人, 问她是不是认识她的浪漫曲中那个冷淡的角色。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句话似乎刺伤了她。她向我瞪着一对又认真又严厉的眼睛,使我的眼睛承受不住这种目光。后来每逢我们谈到爱情,就一定会看到他的妩媚和活泼的思想黯然失色。她立即陷入沉思,我们管这叫冥思苦想,其实这不过是痛苦罢了。总的说来,她始终是快活的,但不过份活泼,正直而不坦率,谦让而不胆怯,忍耐甚于温柔。在表示亲热和礼貌时,感谢多于热情。毫无疑问,她是个有教养的女子,能主管一个大家庭,然而从外貌看来,她年龄还不超过二十一岁。

  “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儿完全赢得了我的迷恋,她高高兴兴地在我们家住了两年,直到后来她用一件蠢事来结束,这和她那可敬而出色的性格是不相称的。我的儿子可以比我年青而自慰,至于我自己,实在太软弱了,常常担心少不了她。”现在我想讲述一位聪明的女子干的蠢事,用以表示,所谓蠢事常常不外乎是在另一种外貌下的理性。不错,人们会发现漫游女子的高贵品格与地所采用的滑稽手段之间的奇特矛盾,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人们在浪迹江湖本身与歌曲之间早已看出两种不同之处了。

  事情很显然,封·雷万先生爱上了陌生的女子。这时他自然不敢相信,他那五十岁的面容还能象一个三十岁的男子一样健康活泼。不过他希望也许可以凭他那纯真、青少年般的健康状态,凭他那善良、开朗、温和、宽宏的性格来使对方高兴;也许还可以凭借他的财富,虽然他又怀着细腻的感情在想,无价之物是买不到手的。

  另方面是雷万先生的儿子,他和蔼、温存而热情,不象父亲那样瞻前顾后,他迫不及待地投入冒险中去。开始,他还小心谨慎地试图争取陌生女子,由于父亲和姑母对她的赞美和友谊,才引起他对她的重视。他真诚地谋求一位可爱的妻子,她似乎可以提高他的热情超过现有的程度。他的严肃甚于她的功绩和美貌,燃起他心中的感情,他敢说,敢作,敢承诺。

  父亲总是违心地给他的求婚行为以某种父亲般的外貌。他有自知之明,当他看出他的竞争者以后,并不希望战胜对方,除非对方采取不适合于有原则的男子的手段。尽管如此,他还是追寻自己的道路产虽然他也明白:善良,甚至财产本身,只具有一个妇女故意为此舍身的魅力,一旦爱情同刺激和青春结合起来,它们就失去作用了。封·雷万先生还犯了其他的错误,这使他后来懊悔莫及。他怀着崇高的友谊谈论一种长久的、秘密的、合法的结合。

  他也一再抱怨,竟说出忘恩负义这句话。他显然还不认识他所爱的人,有一天他对她说,世人对行善者多半是以怨报德。这位陌生女子就直率地回答他:

  “许多行善者爱用一点儿恩惠换取受惠者的全部权利。”这位美丽的陌主女子陷入两个对手的求婚纠缠中,受着莫明其妙的动机指导,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为了使自己和别人避免愚蠢行为,在这种左右为难的情况下寻找一条奇妙的出路。小雷万本着青年人的勇气,向他追逼,按照惯例,声称要向无情人牺牲他的生命。父亲虽然没有这样荒谬,却也同样穷追不舍,父子俩都同样真诚。这位可爱的人儿本来可以保证自己高枕无忧,因为雷万父子俩都明确表示,要同她结婚。

  不过从这个女孩的例子上,妇女们可以学习到:一个诚实的人儿,一旦思想上被虚荣心或真正的神经错乱诱入歧途,也维持不住内心难以治愈的创伤。浪游女子觉得站在极限的边缘上,不容易长久维护自己了。她受到两个求爱者的强力支配,每个人都纠缠不休,可是他们纯洁的意图是可以原谅的,于是她想用一种庄严的同盟来为他们的鲁莽行为辩解。事实本来如此,她也作这。样的理解。

  她本可以躲避在雷万小姐的身后;然而她放弃那样作,无疑是由于爱惜和尊重施惠于她的人。她并没失去自制力量,她想出一种法子,保持每个人的品德,而让人怀疑她的品德。她是出于忠诚而发疯,她的爱人如果感觉不出这种牺牲,始终熟视无睹,那他肯定不配得到这种忠诚的。

  有一天,封·雷万先生对她向自己表示的友谊和感谢,稍稍回报得过于热烈一些,她忽然采取戆直的态度,引起他的注意。“您的仁慈,我的先生,”他说,“使我担心,请您让我坦率地揭露是为什么。我分明觉得,我只应当对您表示我的全部谢意;可是当然……”

  “狠心的姑娘!”封·雷万先生说,“我了解您,我的儿子打动了您的心。”

  “唉!我的先生,情况并非固定不变的。我只能通过我的迷惑来表达……”

  “怎么样?小姐,您这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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