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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毕诺业刚走进来,罗丽妲就说:“毕诺业先生,请你原谅我。我以前不明白你经常反对的一些事情是正确的,因而冤枉了你。这是由于我们对小圈子以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因而对一些事完全误解的缘故。帕努先生在这儿说县长的统治是上天对印度的安排。果真如此,那我只能说我们从心里诅咒这种统治也是一种天意。”

  哈兰生气地插嘴说:“罗丽妲,你……”

  但罗丽妲转过身子,用背对着他大声说:“请你闭上嘴,我没有跟你讲话丨|毕诺业先生,不要被任何人说服。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绝不能让那出戏上演!”

  “罗丽妲!”芭萝达太太喊道,想拦着不让她说下去。“你可真是一个好姑娘!你不让毕诺业先生去洗个澡,吃点东西吗?你不知道现在已经是一点半了吗?你看他有多苍白,多疲倦呀!”

  “在这儿我吃不下去,”毕诺业说,“在这儿,我们是县长的客人。”

  芭萝达太太先是想把事情平息下去,低声下气地请求毕诺业留下来,后来看见她的几个女儿一个都不响,她便生气地大声说:“你们全都怎么啦?苏絺,请你跟毕诺业先生说,我们已经把话说出去,人家把客人都请下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们总得把今天对付过去,否则别人会怎样想呢?我以后还有脸再见他们吗?”

  但苏查丽妲垂下眼睛,一声不响。

  毕诺业离开平房,到附近的轮船码头去,发现有一艘开往加尔各答的轮船,大约在两小时之内启航,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到达。

  哈兰破口大骂,用最肮脏的语言把一腔愤怒发泄在毕诺业和戈拉身上。苏查丽妲听了,站起身,离开那儿,把自己关在隔壁房间里。罗丽妲立刻跟着走进来,她看见苏查丽妲躺在床上,用手捂着脸。

  罗丽妲从里面把门锁上,轻轻地走到苏查丽妲跟前,坐在她身旁,用手指梳她的头发。过了一会儿,苏查丽妲恢复了镇定。罗丽妲把她蒙住脸的手轻轻挪开,到可以看清她的时候,便在她耳边悄声说:“姐姐,咱们离开这个地方,回加尔各答去吧。今天晚上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到县长家去。”

  苏查丽妲许久都没有回答,不过在罗丽妲再三地重复之后,她坐起来说:“亲爱的,我们怎么能这么办呢?我本来不想来,可是爹叫我来了,在没有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之前,我怎么能离开这儿呢?”

  “可是最近发生的事,爹什么都不知道,”罗丽妲争辩说,“如果他知道,他绝不会叫我们待在这儿的。”

  “亲爱的,我们怎么能这样有把握呢?”苏查丽妲疲倦地说。

  “可是姐姐,请你告诉我,”罗丽妲说,“你果真演得下去吗?你怎么能到县长家里去呢?还要穿上戏装,站在台上朗诵诗歌,我即使把舌头咬出血,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我知道,亲爱的,”苏查丽妲说,“不过即使是地狱的苦难,一个人也得忍受。我们现在已经无法脱身,你以为我这一辈子能忘掉今天吗?”

  罗丽妲对苏查丽妲这种软弱柔顺的态度很生气,她回去跟她妈妈说:“妈妈,您不走吗?”

  “这个姑娘怎么啦?”芭萝达太太迷惑不解地大声说,“今天晚上九点钟,我们才要到那边去呀。”

  “我是说到加尔各答去。”罗丽妲说。

  “听她说的!”芭萝达嚷了起来。

  “苏梯尔哥哥,”罗丽妲转过脸对他说,“你也待在这儿吗?”

  苏梯尔对戈拉被判坐牢很不高兴,可是要他拒绝在这一群显赫的洋大人面前显露本领,他可没有这么强的意志。他喃喃地说了几句不清不楚的话,大意是,他不想去,可是又不能不去。

  “我们只不过在浪费时间,”芭萝达太太说,“大家都去歇一歇,要不然今天晚上就会疲倦不堪,没法见人了。五点半以前,谁也不准起床。”说完,她就把所有的人都赶到寝室去了。

  他们全都入睡了,只有苏查丽妲睡不着,罗丽妲一直笔直地坐在床上。

  轮船的汽笛声一再响起,催促乘客上船,最后到了起航的时间,水手们正要收起跳板,毕诺业在上甲板看见一个孟加拉国妇女匆匆忙忙地朝着轮船跑过来。她的衣服和体型很像罗丽妲,不过起先毕诺业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等她走近了以后,就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是来叫他回去的,但后来他想起罗丽妲也是反对在今天晚上到县长家去的。

  罗丽妲刚刚赶上开船,水手们正忙着起锚,毕诺业紧张地跑下来迎接她。

  “我们到上甲板去吧。”她说。“可是船就要开了。”毕诺业惊愕地大声说。

  “这我知道。”罗丽妲说完,也没有等毕诺业,自己就到上甲板去了。

  轮船响着汽笛启程了,毕诺业在上甲板给罗丽妲找了一张椅子,默默地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她。

  “我要到加尔各答去,”罗丽妲解释说,“我觉得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别人对这件事怎么说?”毕诺业问。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知道,”罗丽妲说,“我留下了一张纸条,他们看了之后就会知道了。”

  毕诺业给罗丽妲这种任性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犹犹豫豫地说:“可是……”

  罗丽妲打断他说道:“现在船都开了,说‘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明白为什么生来碰巧是个姑娘,就得忍受一切,不能提出抗议。我们也有可能与不可能,对与错。我觉得自杀要比演出还容易些。”

  毕诺业看出事已至此,再去考虑它是好是坏,也毫无用处了。

  罗丽妲停了一会儿便接着说:“我过去对你的朋友戈尔默罕先生一直很不公平。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自从我第一次看见他,听见他谈话,我便决心跟他作对。他说话总是这么激烈,而不管他说什么,你们好像全都说‘是,是’,这让我很生气。要强迫我干什么,不管用语言还是行动,我都接受不了。不过现在我知道戈尔默罕先生不但强迫别人,也同样强迫自己——这是真正的力量——我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

  罗丽妲这样不停地谈下去,不仅因为过去她对戈拉估计错了,觉得很后悔,还因为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担忧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不正确:她原来没有想到船上只有毕诺业一个人陪伴她,会多么尴尬,可是她非常清楚,你愈觉得羞耻,事情就会显得愈丢脸,于是她就拚命地说个不停。

  毕诺业却说不出话。一方面,他在想县长加在戈拉身上的侮辱和折磨,另一方面想到自己竟准备到同一个县长的家里去演出,这多么可耻。除此之外,还有和罗丽妲之间的尴尬关系。这些加在一起,使得他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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