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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挚友(1)


  看了东野大伯、耕仁伯父的相片,使我想起了父亲那鲜为人知的往事,他在青年时代的趣闻,让我在含泪的微笑中,又发出了敬佩之情。这些极富浪漫情节的故事,是和东野大伯、耕仁伯父、张楚萍先生紧密系在一起的。他们三人和父亲的关系,正所谓“平生风义兼师友”,在父亲极度彷徨,百无聊赖之际,是他们给了他诚挚的友谊,温暖他,安慰他,帮助他,使父亲有了自信,看到了希望。他们是父亲的引路人,可以说是他们和父亲共同“挖掘出了张恨水才华”!

  东野大伯是我二祖父的长子,也是曾祖的长孙,长父亲六七岁,他们的童少年时期是一起渡过的,他对父亲的帮助、教育很大。父亲对他也相当敬爱,他们不仅是兄弟,也是患难与共的朋友。父亲曾对我说过,他和东野大伯的感情,比亲兄弟还要亲。东野大伯民国初年在上海警察局当区长,觉得父亲天资过人,这样在农村荒废下去太可惜了,于是让父亲到上海去求学,祖母为了父亲的学业和前途,筹措了一笔钱,父亲于1913年的春天,到了上海。父亲初次来到上海,他无心游览十里洋场的繁华,借住在东野大伯的浦东六里桥衙中,闷头读书,准备考学。此时,恰逢孙中山先生办的蒙藏垦殖学校在上海招生,父亲原来在南昌甲种农业学校学习,便高兴地去报考,榜发,高高得中,满心喜悦地去上学了。

  蒙藏垦殖学校设在苏州阊门外盛宣怀的家祠里,环境幽美,是读书的好地方,校长由著名的革命党人、上海都督陈其美先生兼任。父亲在苏州,因为穷,不能像同学们那样悠哉悠哉去狮子林、虎丘、寒山寺探幽访胜,更不能去听评弹、上茶社、吃小吃,他只能将心中的若闷,诉之于诗文,父亲的文笔,使垦殖学校的不少同学倾倒。他们劝父亲改走文学这条路,早作良图,父亲那时穷得一文不名,能作什么“良图”呢?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旖旎风光,使他深深喜欢上了这座江南水城,他漫步小桥流水,了解文风民情,陶醉在苏州特有的江南风韵中,并且学会了莺声呖呖的“吴侬软语”,使他在书中刻画江南人士时,能说一口道地的吴语。

  在苏州,还有一件影响父亲一生的事情,由此种下文字因缘,那就是他的第一次投稿。父亲虽然清贫,但积习难改,每个月总要节衣缩食地省下两角钱,买一期《小说月报》看。他偶然在杂志的封底看到该社征求稿件的启事,并声明每千字3元。这个诱惑对他太大了,一方面是性相近,喜欢文学,人人都说他有文才,不妨试试;另一方面是穷,他需要钱。于是趁着学校闹风潮停课之际,就在理化讲堂上偷偷地写起应征小说来。父亲穷三日之功,写了两篇短篇小说,一篇是《旧新娘》,文言的,有3000字,写一对青年男女的婚姻笑史,是喜剧。另一篇是《桃花劫》,白话的,约4000字,写一个孀妇的自杀,是悲剧。稿子写好了,就悄悄地邮寄到商务印书馆《小说月报》编辑部。他并没有幻想到会选中,因为在当时,他认为在《小说月报》发表文章的,都是了不起的大文豪,一个17岁的毛头小辈,怎能侧身其中呢?事出意外,四五天后,在父亲寝室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商务印书馆的信封。父亲在大吃一惊之下,有些忐忑不安,想着一定是退稿信,又盼着不是,于是小心翼翼地拆开来看,不是退稿信,居然是主编恽铁樵先生所写的亲笔信,字迹很工整,信上说:“稿子很好,意思尤可钦佩,容缓选载。”父亲高兴得几乎发了狂,一个一文不名的无名后辈,居然可以和大文豪在一起发表文章,这本来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境,一下子成为了事实,真是心花怒放。他实在遏止不住心头的高兴,告诉了要好的同学,同学也为他高兴,父亲此后还和恽铁樵先生通过两封信。但是,且慢高兴,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一直等了10年,直到恽先生离开了《小说月报》,稿子也未见登出,这是父亲的第一次投稿,用他自己的话说,也是“作品的第一次流产”。  稿子虽然没能发表,但恽先生的亲笔信对他的鼓励和影响巨大,可以说,引导他走向了文学生涯,父亲对恽先生是怀着知遇之感的。还有一件事,也须特别说明,就是在这次投稿中父亲署名是“愁花恨水生”,1914年,他在汉口再发表文章,就只用了“恨水”二字,这本是李后主词的“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句中的字,这个名字曾引起读者的兴趣和猜测,直到现在还有人和我说起“恨水不成冰”的故事,而且版本众多,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东野大伯对父亲还有个重大的影响,那就是介绍父亲到“文明进化团”去演戏,这真是开玩笑,他怎么会演戏呢?然而历史有时就是会开玩笑。民国初年,许多留学学生和年轻的知识分子,都喜欢演新戏(早期的话剧)和组织剧团,东野大伯在1914年左右,已经是响当当的“红角”了,他的艺名“张颠颠”在江南一带,几乎无人不知,以后他又改名“张愚公”,是剧团的台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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