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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在溪头的孟宗竹林间,独自一人,使得杨希安的身影看来有些落寞。
已经来四天了。不是正值旅游旺季,所以显着清冷,度假小屋也没几户住人。
空负大好风光……。在周约瑟拂袖而去后,她对事物开始有了感触,天地间的一切不再
是那么理所当然了。他生气了,可是他没理由生气。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是他却老爱凭
空想像,等一切真相大白后又怪别人捉弄。人类本来就是千奇百怪,但就没见过这么自作聪
明又自以为是的白痴。哎……他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几天来一直想着他,在意他的怒气?
是喜欢吗?像妈妈说的那样?对一个不相干的人牵肠挂肚是很伤神的,但心中、脑中却不受
理智控制依然牵念着他。他的怒气让她既忧心又委屈。一个只会胡思乱想的家伙,脑袋偏偏
又不够灵光,霸道又会耍赖,他那里好?
哎……好与不好已经不是问题了。这般的牵念已肯定了自己的确喜欢上周约瑟了。但是
他气走了呀!所有的心思全化为意兴阑珊的消极,情绪低落透了。她不爱这感觉,但它却偏
要横梗心头,扰乱她心……。
毛毛雨无声地由天际降落,沾衣半湿。秋天山头已有寒意。她拾阶而下,往度假小屋走
回去。
※ ※ ※
周约瑟决定第四天是他所能忍受的极限。
其实打他转身出医院后,他就开始后悔了。这件事更深地去想。反覆去想,用力去想,
怎么也想不出希安有那里对不起他的地方,怎么想也没有一点是自己有理的地方。反正。这
件事,他糗大了,并且还着实地当了一次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当他开始悔不当初后,痛定思痛地搜寻记忆中每一个相处的片段。当他每每表现出自以
为大情人的风范,或刻意营造的浪漫气氛时,都会在希安眼中看到不以为然的神情。然后他
才发觉自己竟也受她感染,觉得自己那么做十分无聊可笑。自然而然地活着多好?何必矫揉
造作?难怪希安老骂他是白痴。事实上,打从与她在一起,他的表现的确像个超级大白痴!
闹了笑话不说,还惹怒了希安,所以希安光火骂人了,叫他不许再去追她!而他当时怎么说
的?撂下狠话赌气?周约瑟突然心情好了一些,至少他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他不是这么说
吗?天字第一号大白痴才会去追她!这回他的确当足了一个大白痴。谁叫他以往从来没用过
真心呢?所以才不明白付出真心要如何去计量才叫适可而止。
他买了一百朵半开的红玫瑰,开着跑车到医院去——他要郑重道歉,并且诚心求和。谁
叫他情不自禁地爱上她了呢!不守牢一点,她会飞掉呀。真是的!当初还对自己誓言旦旦不
会娶她呢!可是如果不娶她,又怎么能防止她飞掉呢?要是那天又冒出来一个懂得欣赏她的
男人,而恰巧希安也不讨厌他,那他可要怎么办?希安真是越看越美,不施脂粉尤其清丽动
人。前些天几个已被他遗忘的女孩,好像是叫方莉娜或高斐彤什么来着,上门找他,脸上化
妆得活像一张面具。那个叫方莉娜的,还用涂得血红的唇要吻他,他忙不迭地躲开了,突然
嫌恶浓浓的名牌香水味,以及调色盘般的面孔。真是怪哉!认识一个杨希安,竟然可以推翻
二十五年来生命中习以为常,并且欣赏的那一类女子观点。他这个本来永远不会拒绝女人的
大情人竟然将那几个女孩给轰了出去,并且明白表示厌烦。歉疚之外,至少是舒了口气。
准备好满肚子的道歉求和的字词,对着车子的后视镜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然后迈开大步
坚定地往医院走去。
“小姐,我找杨希安。”他露出一抹除了希安以外任何一个女子都会失魂的笑容,对着
护理休息室里的一位小姐说着。
白衣护士睁大眼看他。
“她呀!她早就离职了呀!”
周约瑟的下巴差点又掉了下来,手上玫瑰散了一地。
※ ※ ※
希安决定要去找周约瑟。即使他有一座山那么高的缺点,她还是会想他,喜欢他,想与
他共处。虽置身景色怡人的溪头,却成天眉头深锁,感觉真的很沮丧。她心中藏不住话,她
要回台北和周约瑟说清楚。
清晨起了个大早,收拾好仅有的几件衣服,便往车子班次少得可怜的车站行去。据说公
车早晚各一班,错过了早班就只好等到日落西山。偶尔车子甚至会忘了来,等到天亮也绝对
看不到一辆车子的影子。
这话一定是夸大了,因为她才站定在站牌旁,就见一辆车子从山下风驰电掣地飙上来;
但好像不是公车。她失望地坐在一旁大石上。
飞快的雪白跑车猛地在希安面前“叽”的一声煞住,激起漫天尘烟。
希安被困在灰蒙蒙的泥尘中咳嗽不已,来不及做任何表示,车子的主人已然跳下车用铁
钳般的双手抓住她双臂,兴奋地叫:“希安!希安!”是周约瑟。
她看到他一张失去光鲜、憔悴的脸。真是凄惨!向来他最注重外表:头发一定吹得一丝
也不凌乱;脸上永远保持光鲜白净;穿衣服虽不曾西装革履,但休闲的装扮从来都是精心搭
配,甚至连袖子要卷几折都有他的一套学问。现在全都走样了!
刘海凌乱地分散在额前,脸旁下巴全是隔夜长出的胡渣子,衣服全皱得不成型。他怎么
敢这样子出门?
“你怎么来了?度假吗?”她问。心想真是巧遇,二人竟会在同一地方碰面。
正巧她要回台北找他呢。
她真是天才!他这种模样看来有度假的闲情逸致吗?瞧她天真的!
昨天得知她跑掉后,气急败坏地跳上跑车,盲目地在台北市寻找。等他稍为理智一点
后,才惊觉自己的傻瓜行径。他可以去杨家找呀,不然杨家人也必定会知道她的去向。为什
么他没想到呢?即使得冒着被老奶奶一顿狠打的危险也是值得的。
幸运的是,老奶奶只拿防小偷的眼神瞪他,而一旁的史威则好心告知他希安的去向。溪
头?好地方!他昨晚一路开下来总共花了十个小时,并且迷路三次才千辛万苦找到这里,终
于——终于看到希安了。
“希安!我来向你道歉。”他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正要回台北呢;我决定原谅你了。”她笑开了眉眼,指着脚边的行李。至少周约瑟
是勇于认错的。
“真的原谅我?”他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她难道不耍小姐脾气?不故意刁难他
吗?这一招几乎是所有女人的杀手?,可是希安没有!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天知道他在这
件事上头已经自我折磨得够多了!百感交集地搂她入怀,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不原谅你,我自己也绝对不好受。”她老实道。
这说法引起周约瑟挫败的心扬起一丝希望,他目光炯炯地盯住希安。
“为什么?怎么说?”
希安目光清朗。
“你是个白痴,但我还是喜欢你。”
狂喜湮没了周约瑟;原来并不是只有他一直在一厢情愿,希安也是喜欢他才与他在一起
的!哦!他早该想到的!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心中记得住的男人只有两个,史威之外就是他
了,这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怎么没有仔细回想她说过的话呢?害他绕了好大一圈还无法
掌握希安的心!哎!他果然是个太笨牛!
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希安喜欢上他了!知道这一点,其他事都不值得太在意了!
“再说一次!再说一次!”他仍不敢确定,需要更多的表示。
“说什么?你是白痴?还是喜欢你?这两个都毫无疑问,你一定生病了,看起来有些神
智不清!”希安关心地伸手要探他额头,却被他抓住手。
他已经心里有数知道她永远学不曾浪漫;不过,他也无所谓了!只要她一直依在他怀
中,与他相伴,他什么都可以不去在意。他低下头,吻住希安两片红唇……
“嫁给我……”他的唇移到她耳畔。
希安晕沈沈地半依在他怀中,被他的热情环得透不过气——但感觉比以前都好。
“我要嫁给你吗?”她有些自言自语。
“当然要!”他很快地替她做了决定。
想想,嫁人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她现在已没工作,没其他的事好做。与他在一起感觉
还不错。好吧,就嫁他吧!希安突然感到心中涌满欣喜与羞怯,这个男人要当她的丈夫呢!
她在他殷切企盼的目光中漾开了笑容,勾住他颈项说:“好!我嫁给你。”
接下来的头晕目眩,全因为周约瑟紧紧抱起她绕圈子,开心大吼大叫造成!
是的!她会嫁他,嫁给这个笨男人……。
第3节
无论怎么说,将沈拓宇由海外调回来,实在是太大材小用了些。
冷静敏捷的头脑,十年专业武术、轮法特训,使得他就任警官以来一直是黑社会人物忌
讳不已的破案高手。一向“出借”各国联合侦破大椿贩毒案、走私案与枪械交易,破案历史
辉煌。所承办的案件几乎都是轰轰烈烈,刀里来,剑里去,枪林弹雨的。他就任愈多年,名
气愈大,上头交代下来的Case危险性就愈高,而他对这种冒险的生活也一向习以为常。事
实上,多年下来,他破案结下的梁子不少,即使他突然想脱离这种生活,仇家还不肯放他甘
休呢。
一道密令,将他逼了回来,坐镇在警署中当自由人,不在任何人管辖之内,负责支援棘
手案件。半个多月来破了不少悬案,日子还算是忙;但对过惯刺激生活的沈拓宇而言,简直
无聊得快疯掉了。闷!除了闷,还是闷。他全身筋骨舒展不开,却又无可奈何。再辉煌的成
绩,再多的抗议,也动不了母亲的决心。饶他冷酷无情,却也无法对母亲的泪眼无动于衷。
极少人知道,他自幼就是被有计画地训练成一流警探,所以今天才能有可媲美一流杀手
的身手。他是父亲一手培育出来的。他的父亲即是警界最高指挥首领人物沈斐。一生嫉恶如
仇,铁令如山的沈斐以铲除恶势力为己志,不惜将独生子放在前锋,游走全世界。打从沈拓
宇出生就被父亲送走,到各地受训,几乎没让他有童年岁月,甚至没有亲人陪伴,他都挨过
来了;可是沈斐的妻子却因长期不安与思念病倒了,严重到了无求生意志,逼得向来情感摆
在理智之后的沈斐终于急召儿子回台湾。
从十六岁开始,他正式参与案件,由非正式的少年刑事做起,到受阶,游走各国举足轻
重,之间总共花了十二年岁月在办案上;办案成了他生命的全部。
并非他嗜血,所以才不安于现状;只是,成天光破这些偷窃、捉奸、聚赌的小案件,并
没有什么用处,对民众也没有多大实质的帮助。与那些毒枭、杀手、军械走私的头子周旋,
胜了,至少可消弭全球性的一场迫害,使免于恐慌。那些集团的危险性足以动摇一个国家的
兴亡。
巡逻或许无聊,但总比坐在办公桌,看那些故意打扮得千娇百媚的女警争相献殷勤好过
太多。
谁叫沈拓宇除了是个英雄人物外,恰巧又长了一张又酷又有型的脸呢!二十八岁,一八
○公分的身高不是黄金单身汉,是什么?
“沈警官,总部要我们立刻到东明社区,那边有命案发生。”新上任的警察小李从公用
电话亭回车上,发动车子后立刻兴奋地说着,几乎握不住方向盘,颇像急于邀功、力求表现
的新官。
“有人死了吗?”沈拓宇点了根菸,对小李投过来的崇拜眼神感到有些好笑。
“呃……呃……好像没人死,听说是儿子砍老子的事。”说命案,太严重了些。
“走吧!还等什么!”他下命令,见小李车子迅速加速,一脸的期待与兴奋,只能直摇
头,毛头小子一个!
※ ※ ※
沙发上,瑟缩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苍白的面孔,木然空洞的眼神,打一进门到现
在就一直是这样子,三小时了。
杨希康泡了杯牛奶放在男孩面前的茶几上,坐下轻声道:“喝了吧,呆坐着不是办
法。”
男孩的模样让她忧心。收留这孩子肯定会惹来麻烦。现在??方在找他,家人在找他,
恐怕也??动记者们了。会替他扣上什么帽子?一个忤逆不孝、弑父的败家子?
何文扬眨了眨眼,终于哽咽出声:“他该死!他毁了我妈一生!”
他的父亲就是演艺界声名狠籍又大名鼎鼎的制片兼导演何仲平,风流花心,尤爱沾那种
初出社会一心想成名的清纯少女。妻子不堪他的风流成性,终于在半年前抑郁而终,一家具
规模的电影公司就这么轻易地出妻子名下落到他手中,更助长他花心的本钱。大量培植青春
玉女,几乎每个都难逃兵禄山之爪。 色胆包天的何仲平曾经也觊觎杨希康美色良久。前些
日子,一部电影就内定她为女主角,可是他不敢用强,因为杨氏集团并不好惹。她的美艳与
聪慧自爱一直大受好评;但,在他看来,杨希康那种女人绝对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人物。从
影以来拍过三部片,每一部片都传出她与工作人员拍拖,二年前还传出她与人同居过;她若
不是用身体得来那么多拍片机会,那有今天的成就?藉着这次约合作,认为机不可失,杨希
康的一切都可以令人疯狂。上一次当众对她轻薄,换来她火热一巴掌,却得来何文扬的崇拜
与友谊。
“为什么做这种荒唐事?小扬,他不值得你这么做,再怎么说,他总是你父亲。”除了
这么说,希康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她知道何文扬正处于叛逆的年纪,很冲
动,但他并不会做出伤人的事。为什么这次却捅出这种事?─是伤害罪呢!
“我……回家时……见到他……他不是人,他正在沙发上强暴一个小明星,十五岁的小
女孩……那女孩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何文扬的眼神逐渐转为涣散怪异,全身开始抖
动。
希康一楞。“小扬!”
何文扬跳了起来,飞快冲入浴室。
天哪!他在吸毒吗?那眼神、那些征兆,希康的心大为不安。就是吸毒使得他失去理
性,无法控制自己而拿刀杀何仲平吗?她怎么一直没发现他有毒疵呢?她站起来,正要走向
浴室,门铃却乍然响起,猛转身要去开门,不经意地一挥手,恰巧迎上桌上文扬行凶用的凶
刀,刃利的刀锋划伤了手心,长长的一条血口横过手掌噢!一抹不祥的预感涌上她心头。走
到门口,来不及开门,门就被粗鲁地撞开了。首先冲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崭新制服,拿着新手
枪的年轻刑警,约二十出头,留小平头,娃娃脸,以很标准的站马步姿态拿枪正对着她瞄
准。
“小姐,你犯罪了,我们要逮捕你。虽然你是杨希康,但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没有特
权。你可以不说话,但你所说的话都会成为法庭证供。”
这人是不是警匪片看太多了?希康哭笑不得。倏见一个矫健的人影从身侧闪过,直往浴
室而去,她要阻上已来不及。一会,那高大男人拖出已注射迷幻药被一拳打昏的何文扬。在
希康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时,留小平头的刑警已将她铐上手铐
铐,只听到高大男子发出冷硬,毫不带人味的声音对她道:“教唆行凶、诱拐逃家、窝
藏罪犯、引诱吸毒。这下有你好受了,杨小姐。”
她看到一张冷酷的脸带着不屑的神情,她深深吸口气。即使所有事情来得那么突然,一
切显得那么纷乱无章,她仍意识到自己身上只着一件白纱睡衣;虽不暴露,但仍很引人遐
思。
“我必须换一套衣服。”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趁机逃掉?”沈拓宇冷笑。这里是八楼没有错,但她房间的阳台
可以让她攀逃得很顺利。小把戏他岂会看不透?─他不相信这女人,她太美,太艳,太危
险。美丽的女人都要好好地防范。
这男人眼中深刻的讥嘲与轻蔑惹火了希康。他凭什么用看妓女的眼神看她!这种自以为
是的王八都活该得到教训!“放开!”希康怒叫。“啪”的一声,几乎是同时,小李被吓得
放手,希康流血的右手迅速甩了沈拓宇一巴掌,力道大得足以响起回音。“这是保证。”她
昂头挑??,眯着一双猫般的媚眼看他,不怕他回手,然后希康转身回房,用力甩上门。室
内一片窒人的沈默。
照理说,沈拓宇躲得过这一巴掌-----但,该死的,他竟然没有躲开。挨女人耳光,还
是生平第一次。那一瞬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被那女人迷惑了!没有看过愤怒的表情竟会
那么绝美。杨希康的确有诱人犯罪的本钱。
“沈……警官……你……流血了……”小李结结巴巴地指着他左脸颊。
拿手帕抹脸,见到血迹。那女人的手好像受伤了。
一会,杨希康换上一身轻便裤装出来,中性化的打扮依然媚丽难掩。
“走呀!”她说着,迳自转身向门口,波浪般的长发拂过身后沈拓宇的脸上,一股淡淡
幽香让他的心震动了下。连长发也是这般强悍!杨希康,他记住了。瞥见地上一把带血的水
果刀,他不动声色地拿胶袋包起来,置入怀中,跟着走出去。小李一身的蛮力,扛起凶手脸
不红、气不喘,自是不用他帮忙了。
※ ※ ※
“你从那里得到毒品?与谁接头?”沈拓宇第二十次发问。何文扬目前仍昏睡中,暂时
收押禁见,等他醒来够他累的了。审问室内,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盏孤灯,只有杨希康
与沈拓宇。她不施脂粉的脸蛋上,在经过大半夜的反覆问审已然出现了疲惫、苍白。原本怒
气难平的希康,情绪由高亢沈入谷底的低潮。狂叫怒吼,眼泪攻势都不是地做得出来的事,
那么她总有权利表现出自己被无故折磨后的疲倦吧!
“反正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有本事自己去查个水落石出,少来烦我!你一口咬定我罪
该万死,那就罪该万死吧。你已经用高超的审问技巧审得我不能见人了,还要怎样才甘
心?”希康原本声音就低沈性感,现在更是低哑了好几度,慵懒的性感全在磁性的嗓音中不
经意流露。
“不能见人?”他扬起眉。
“我不化妆向来无法见人,你正巧看到我最丑陋的一面。”她头枕在桌上,泻下一头波
浪黑亮的卷发。
在她精致动人的脸上看来,根本没有任何不能见人的瑕疵。
这那是审问?沈拓宇自嘲地笑了笑,根本像聊天!他甚至没用各种迂回的方法套她话,
没有恐吓,也没有用测谎器、电椅、电棒来折磨她。事实上,这次“审问”是他从事警官工
作十二年来最冗长,也最没绩效的一次。
打从傍晚带杨希康到警署,立刻发现所有男人的眼光全盯在她身上没错,她穿得很端
庄,甚至有些保守,可是美丽的曲线在合身的衣服榇脱下表露得一览无遗---那时他心中烧
起一把无名火,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将所有男人的眼睛挖掉;一个是拿一件大衣裹住杨希
康,关到没人看得到的地方。这实在不合理,她是明星,多有名他不知道,可是至少人人看
了都认得出来,招来瞩目也是正常。
甚至还有好几个刑事组争先恐后、自告奋勇要审问她,因为这种小案件不须劳驾沈拓宇
亲自下马;但是他用冷酷的眼光一一赶走了那些活像思舂小狗的毛头小子,自己拉她到二楼
去盘问。一直到现在,仍审问不出所以然,以他的专业直觉早判定了她是清白无辜的。一个
做贼心虚的人,即使掩饰得天衣无缝,也会在长期盯视下,偶尔会闪过一抹不安的眼光,但
是她没有,杏眼始终闲着怒气与清朗然而他仍不想放她走,即使现在是夜两点,她看起来累
得惨兮兮。 希康感觉到一阵子的沈默气氛,抬眼正视眼前这个仪表出众的警官不出三十
岁的年纪,很冷漠绝情的线条恰似众人口中所说的“酷”。他不该当警官的,他应该去当杀
手!嘿!把一个正派人物想成大反派角色,窦在好玩。满地,她轻轻地笑了。
千娇百媚的笑容撩起沈拓宇心头莫名的波动。 “笑什么?”
“我累了,拒绝你再次不人道的问审。”真的累了,举双手投降,、后抑不住睡神召
唤,不久即沈沈睡去,对面前这个大男人丝毫没有防范。
这代表什么?对他放心?还是她常在男人面前睡觉?或是床边……?他甩开这股不愉快
的念头,深深凝视她。她的风流韵事,小李如数家珍都对他说过了。身为杨氏财团的三小
姐,因为私生活不检点而被取消继承权:十七岁步入模特儿界,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后正式涉
足影艺圈,每拍一部片都传出与男主角或制片有暧昧关系,甚至还与中学生同居这不是演艺
人员典型的生活写照吗?他何来由觉得生气?见她有些瑟缩,沈拓宇当下脱下大衣,轻披她
肩上。
美女他见过不少,各国的美人如名门淑女、黑道大姊头、贵妇人、女杀手,有温柔,有
阴狠,有聪慧---几乎应有尽有。杨希康应该归类冷艳性感型,可是气质中却又存有一股纯
真与"清新;可以是很火爆,却也可以是很慵懒。对她的评语打一开始就是“危险”,因为
她变幻莫测,令他捉摸不清可是她实在是美,这种美有蛊惑他的魅力---天哪!莫非他被闷
疯了才会对女人开始注意了起来?以前怎么都没感觉?他甩了甩头,却甩不掉刚才已深印在
脑海中那张美丽的笑靥。
敲门声打破了室内一片静寂,使他猛然清醒,拉开里留在她睡颜上的眸光。打开门,是
值班的刑警,对他行礼后道:“史威先生来保释杨小姐。”
一个挺拔俊美的儒雅男子对他微微一笑道:“你好。”
“请进,她睡着了。”他降低声音,引史威进来。不明白史威是什么人物,只知道是杨
希康执意要找来的人。沈拓宇眼中含着估量:他是谁? “到底怎么回事?”史威走到希康
身边,瞄了她身上那件男用大衣一眼。
“她涉嫌一些案件;希望她与我们合作。昨晚,名制片兼导演何仲平指控杨小姐诱拐其
子逃家、吸毒,并且教唆杀人。”
“那个垃圾!”史威眉头皱了下,眼中闪过憎很,但立即恢复温和,看向沈拓宇。“我
们绝不会让希康蒙受不白之冤。贵姓大名?”他问。伸出手。
沈拓宇握住。
“沈,沈拓宇。”
“等着看吧!相信你会替希康找回公道。现在希康最需要的是一张柔软的床。”史威轻
拍希康的肩。
“希康,醒一醒,我送你回家。”
希康揉了揉眼,动作稚气而可爱,抬着一双惺忪的眼看向史威。
“姊夫呀!这么晚。”说完,亲匿地把头埋入史威怀中。
“小狐狸!不敢打电话回家求救,对不对?”史威笑骂。
“我还想活到七、八十岁,不要命了才打回家。对错不论,老奶奶会先剥了我的皮。今
晚到你家吧。”她撒娇着。
“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老奶奶还是会找你算帐的。”史威扶起她。她全身重量依
在他身上,仍笑着道:“明天,明天再说吧。要踢我出门,要将我千刀万剐,也得等我有精
神。”她才不担心。
史威一边笑着,一边抬头向那位出色英挺的警官看去;不料,瞬间捕捉到他一闪而逝的
杀意----杀意?!老天爷……史威心知肚明地笑了。希康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呢。
“再见了,沈警官。”他笑。
“再见。”他冷漠点头,迳自转身先走。 史威站定好一会,惹得希康抬起脸迷惑的
问:“怎么了?”
“那人如何?”他问。
“差劲。”她不想多说。她没想到她杨希康也会有牢狱之灾的楣运,真拜他所赐。
史威没多说,搂着她出警局。
※ ※ ※
今天窝在希平家是明智之举,外面世界闹翻天也不干她的事。
躲在史威这边,逗着六个月大的小宝宝玩,远山近水的风光好不悠闲。打从希平有身
孕,史威就环着台北市的外围寻找适合小孩子住的房子,终于在远离尘嚣纷扰约台北郊区距
杨家约一小时的路程找到这栋新建成,六十坪左右约二层楼洋房,外加四十坪的庭院。
六个月大的宝宝正是好动的时刻,精力旺盛得不得了,扭来扭去,不是爬,就是对好奇
的东西抓来玩。这可爱的孩子有史威的轮廓与希平的双眼,非常爱笑,有诸多史威优良遗
传,脾气好得很。
希平泡好牛奶抱过儿子喂奶,一双藏不住话的眼直盯着希康良久。
“史威说你昨天遇到了一个英俊男子。”
英俊男子?史威呀!不然就是远在法国的周约瑟,都死会了。”希康不正面答题。这个
希平,一脸幻想,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个帅气英勇的警官啦!你给我老实招来!”希平没打算放过希康。在希康未满足她
的好奇心之前,她打算一直问下去,反正她很闲。
希康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个不可一世叉自以为是的臭男人!一口咬定我是
荡妇淫娃,罪该万死。帅哥!看帅哥也要挑气氛,你认为被关在拷问房被折腾了五小时很有
情调吗?”拿过一颗苹果咬着,脸蛋忿忿不平;心中却不禁勾起了对那男人的记忆,浮起那
张冷傲的面孔。
“他是沈拓宇耶!你知不知道沈拓宇?”希平加强口气,像在说一个英雄。好像所有人
都应该知道似的。
“谁规定我该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还不是一个臭警察而已!”她嫌恶地皱眉。
“那表示你孤陋寡闻。沈拓宇耶!美国联邦调查局想挖角的人物,香港皇家警署常借他
去破案。他的破案历史有一列卡车那么长。也不知国家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没跳槽,如今
被调回国也不知什么原因。好特别,好怪异!我好好奇哦!”希平加强语气,充满希望地看
着希康。经由史威口中得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不过史威一定知道更多,有待她更锲而不舍
地继续追问下去。尤其史威暗示出那人与希康之间的不寻常后,希平员的好奇到巴不得马上
冲到警署去看看沈拓宇庐山真面目的地步。
希康眉头皲得更紧。台湾有这么一号人物吗?如果他的历史真有那么辉煌,那他身上那
股傲气倒是应该的罗!哼!能不成她还得像小女生拿他当偶像崇拜不成?她杨希康才不吃那
一套!
外面的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
希康坐得较靠近门,于是起身走出门,去看是谁来访。雕花铁门外,眩人的阳光下,沈
拓宇一身黑衬衫、黑牛仔裤,非常抢眼的冷酷造型。
隔着铁门,希康双手横胸瞪他道:“你来做什么?”
沈拓宇拿下墨镜,眯着眼睛打量今天的她,真是风情万种呀!昨日的凶悍、半夜的慵懒
都不如今天的她出色----波浪长发松松地以红丝巾扎成一束,侧垂到胸前;无袖无领的红色
T??配上碎花大圆裙;一串珍珠项练静静环着柔美的颈项;一抹嫣红唇色……,看来就像
热情的夏威夷美女:但却只存热力,没有那一份野气,大概是皮肤雪白的关系。一身的红,
冷艳的色调,是倔强的颜色吧!
“跟我到警署一趟,我要你和何文扬对质。还有何仲平今天正式告你教唆行凶。”
希康咬住唇,脸色是想发怒的神情。
身后探头探脑良久的希平终于发出声音:“先进来喝杯果汁吧。天气那么热,站在太阳
底下聊天不好啦。你好,我叫杨希平,是希康的大姊。如果有官司可以打,那么我就是她的
辩护律师。”推开希康,打开铁门。这个男人她第一眼就对眼。
“什么时候的事?律师?等着吧。靠你!我还不如自动跳到牢中关个几年再出来。”希
康抗议。
希平回瞪她一眼,似笑非笑道:“记得你现在是站在谁的地头上避难,说话不小心些,
等会不知道谁会给人轰出去。”
希康忿忿不平地开上嘴,与希平、沈拓宇一同进屋。很识相地抱起小宝宝玩,不置一
词。随希平自个儿高兴去吧!爱怎么说没关系,反正史威治得了她。而希康深信,基于任何
考量,史威都会阻上希平上法庭出头,太危险了。
见希平滔滔不绝地与沈拓宇讨论案件,欲罢不能。显然希平以为当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太
埋没她大律师的专才了,偶尔也想弄个花样来玩玩。
“对了,沈先生,你怎么知道希康在我这儿?”谈了许久,希平突然想起这个早该问的
问题了。
“我打电话到杨家,知道她没回去,公寓那边也没人接,就来这边了。昨夜史先生有留
下住址。”沈拓宇不大能理解两个姊妹突然脸色大变的原因。
“谁接的电话?”希平、希康异口同声问。
“是一个老妇的声音,很有威严。”他回想。
老天!她要赶快逃,她还不打算马上面对老奶奶。希康左看右看,一副想逃亡的神色。
两家距离那么近,大概她们快来了。才猛地站起来,我儿大门应声而开,一排人立在大门口
--完了!希康心中暗叫不妙。老奶奶一张铁青的脸,表示她今天不会放过希康。
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手上一根龙头杖----不是用来助行,常是用来家法伺候的非常威严
地走进来,后头跟了史威。而向来足不出户的四姊妹的母亲----杨夫人也来了,希泰也来一
旁凑热闹。
“杨希康!你丢尽我们杨家的脸了!”手杖当然是专程带来打人活动筋骨的。
杨希康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抱起小宝宝绕着沙发跑,大叫:“奶奶,我是冤枉的,那个
王八蛋坑我的!”
老奶奶才不管这一套说词,卯上了心,新仇旧恨今天全部一起算,吼道:“早叫你远离
那种是非圈,你不要!要你正正当当到公司上班,你不要!平常没事在摄影机前搔首弄姿出
卖色相;三不五时一次绯闻、恋情、同居的消息漫天飞。你看,今天捅出什么大漏子?我先
一杖把你打死,免得以后再给我丢脸!”她中气十足地叫骂,健步如飞地追杀,大家早就习
以为常,就见沈拓宇傻了眼。
实在被逼到绝境了,希康只好使出护身符,抬高小宝宝挡在面前。
只见小宝宝一脸弥勒佛似的笑脸,挥动四肢直要与老奶奶玩。这个老奶奶第一个曾外
孙,是她的心肝宝贝,那舍得打下去?光看到气就消了一半。老奶奶于是停上追赶。
“你躲在小孙子身后要脸不要?”
希康将小宝宝交给史威,跳到沈拓宇身边叫:“如果我有错,自会甘心被打,但是非计
较下来,我是受害人,您要打我就太没天理了。要打,先打他,是他不分青红皂白抓我去警
局的。”
一旁的杨夫人开口了:“希康,别胡闹,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被人家告……告什么来
着?”秀丽而具风韵的脸上,有着迷惑与担忧。
老奶奶打断道:“如华,别说那么多。早跟她说过演艺圈龙蛇混杂,她却硬要闯。今天
可让我等到机会,可以好好教训她了!”她可不管希康冤不冤枉,打了再说。
“哇!你公报私仇!你……哇!”要躲已是闪避不及。受伤的右手给手杖重重打了一
下,下手不轻。哦!真痛!
“我投降!我投降!”她大叫,眼看奶奶还没过瘾。莫非今天是她的灾难日?
还是她的好运已经用完了?
又一杖下来,还未打到希康,就被牢牢抓住。
老奶奶这才有机会发现屋内坐着一个气宇轩昂、目光如炬的英挺男子。是史威说的那个
警官吗?竟然插手她的家务事!还一脸不容她再下手的坚决表情呢。这实在是一幅绝美的画
面。希康捂住脸躲到英挺男子身侧,而那男子下意识地榄住希康的肩保护着,并且阻上她的
手杖再打人,好像希康是他所保护的人,不容有人侵犯、伤害她。
“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来说。”沈拓宇低声建议着,口气却是不容反驳的。自知这行为有
些喧宾夺主,可是他实在看不过去她给人欺负的可怜模样。
老奶奶收回手杖,坐在沈拓宇对面的沙发上,点头道:“沈先生?”
“是的。”他回答。
“我家希康没有罪。”她口气笃定。她当然知道希康不会做坏事。打地也不过是自己手
痒而已。
“法律会还她清白。她近些日子会比较忙,并且不宜接通告上电视。”他忍不住看向一
旁的希康,她的右手心昨天才被刀口划上一道,今天手背又多了道??青!
原本雪白织织的玉手,现在看起来有些可怜兮兮。
希康没好气地看家人各种不同又别有深意的表情;希平眼睛暧昧地在她与沈拓宇身上转
来转去;史威则一直有着笃定的笑容;她的母亲用一种丈母娘的眼光很欣赏地看刚刚英雄救
美的沈拓宇,希泰更是一脸崇拜:至于老奶奶,想必也不会与他们想法有差别反正她早巴不
得地快生嫁人!
老奶奶故意叹口气。
“平白惹上官司这种事,谁管你清不清白,坏事传得比什么都快。我们得尽快让希康脱
离这些麻烦,不然将来希康嫁不出去,在场的人都要负责。”
什么跟什么呀!她嫁不嫁得出去干家人什么事!更是干外人沈拓宇什么事?奶奶这种暗
示太差劲,摆明将她与沈拓宇配对。接下来会讨论的话题肯定不是诉讼的事,而是要盘问他
的祖宗八代了!希康心中警声大响,这种丢脸事不能让它发生,与其如此,她还不如去跳河
算了!在沈拓宇面前丢这种脸!她大脑飞快地想着,当机立断拉沈拓宇跳起来。
“这事改天再说,我还要跟沈先生到警署去一趟。沈先生很忙的,我们先走了。”拉着
他夺门而出,连让老奶奶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一口气都还来不及喘出来呢。
众人憋住笑意,没人去追希康回来。一会,就听老奶奶打鼻腔“哼”了一下,抱怨
道:”这小妮子与希安一个样,都成精了!”说着说着还不忘迁怒到希泰,镇目道:“希
泰,以后你要敢学你姊姊那样对我,我就不让你嫁出去,听到没有?”
希泰早已笑得无力,趴在母亲怀中,只能不停地点头。她的春天?还早得很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