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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在黎明的阳光中醒来,望见一窗明亮的绿,和满天澄净的蓝时,昨夜的印象已经变得很模糊了。起身之后,站在窗前,注视着那些挺立在阳光中的修竹,瘦瘦长长的竿子,匀匀净净的叶子,一切都那么安静和光明,我几乎断定昨夜所见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幻影罢了。何况,我当时正在思索小说,过分的用思想之后,难免会有些神思恍惚。抛开了这件事,我抓起桌上的帽子,鸟叫得那么喜悦,草绿得那样莹翠,关在房间里简直是辜负时光!冲出房间,我要出去走走了。

  在厨房里洗过脸漱过口,我站在那儿喝了一碗稀饭,告诉秀枝不再吃早餐了,然后我就投身在黎明的阳光之中了。

  穿过田垅,越过阡陌,我迎着阳光向东边走去。草地上的露珠已经干了,一棵棵小草生气勃勃的扬着头。树林边有一排矮树丛,爬满了蓝色的喇叭花,我停住,摘了几十朵,用一根长长的芦苇杆子把它们穿起来,穿了一大串,两头系起来,成为一串蓝色的花环。把花环套在脖子上,我在树林中奔跑,绕着圈圈,和一只小甲虫说话,又戏弄了半天黑蚂蚁,林中那么多生命,到处都充满了喜悦,我觉得自己轻快得像一只羚羊。

  走出树林,我发现那有着苦情湖的山正在眼前。苦情湖,梦湖,那迷离氤氲的神仙居处,它诱惑着我,那对眼睛是坦白而无惧的,在她现在的世界中,不知有没有忧愁、畏惧和欲求?

  她向我缓缓的走了过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呆呆的站在那儿,望着她走近。停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我可以感到她身上散发的热力,听到她平静的呼吸。那么,她不是鬼魂了?鬼魂不该有呼吸和热气。那么,她也和我一样,属于这个真实世界?属于这活生生的天地?她静静的开了口。“我知道你,”她说:“你就是章家的客人。”

  她的声音似曾相识,我曾经听到过,我懂了。

  “我也知道你,”我说:“你是林绿绿。”

  “嗨!”她笑了,眯起眼睛来看我,她的笑容里有一股出于自然的魅力。“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昨天我见过你的父亲。”我说。

  笑容在她脸上隐去,阳光失去了一会儿,但一瞬间,她的睫毛又扬起了。“他很凶,对不对?不过我不怕他。”她用手指触摸我胸前的花环:“很好看,你弄得很好。”

  “给你!”我说,把花环拿下来,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低头注视自己,然后轻快的笑了。她的笑声清脆而豪放,在水面回旋不已。凝视着我,她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你了!”

  “谁?”我不解的问。“章家的人!”“为什么?”我好奇的问。

  “因为——因为——你是这样——这样——”她思索着,想找一个适当的形容词:“这样‘文明’的一位小姐。”

  这次轮到我笑了,我喜欢她,喜欢她的天真,喜欢她的坦率和自然,她像是这山、水、树林的一部份,同样的原始,同样的美丽。“你从一个大城市里来的,对不?”她问。

  “不错。”“那儿很美吗?”“没有这里美。”我说。

  她点点头,在草地上坐下来,用手拔着湖边的草,再让它们从她指缝里流下去。“你整天都在这山里跑吗?”我问:“昨天你爸爸在找你。”

  “他找我!”她喊,恨恨的抬起头来:“他要我做事,喂猪,喂鸡,要我嫁掉,嫁给那个……”她说了一串山地话,然后耸耸肩:“他是很凶的,你看!”她解开衬衫的结,毫不畏羞的敞开衣服,让衬衫从肩上滑下去。我惊讶的发现她衬衫里面竟什么都没穿。更让我惊讶的,是她那美丽的身体上竟遍布鞭痕,新的、旧的全有。我嚷着说:

  “他打你?”她点点头,重新系上衣服。

  “不过我不怕他,我也不嫁那个人,我谁也不怕!”

  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大而黑的眼珠里燃着火,像一只发怒的狮子,一只漂亮的狮子。我也坐了下来,注视着她,她不经意的把手伸进水里,让水一直浸到她的胳膊上,再把水捞起来,泼洒在面颊上和胸前,那些水珠晶莹的挂在她红褐色的皮肤上面,迎着阳光闪亮。她躺了下来,用手枕着头,仰视着云和天。怒气已经不存在了,她又回复了自然和快乐。毫不做作的伸长了腿,她躺在那儿像个诱人的精灵。那串花环点缀了她,再加上那湖水,那森林,那层绿雾氤氲的轻烟,都使她像出于幻境:一个森林的女妖!

  我坐了好一会儿,找不出什么话可以和她讲。她躺在那儿,对我完全不在意,就好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撕碎一瓣苦情花的花瓣,她把它衔在嘴里,使我想起靠露珠花瓣为生的小仙人。然后,她开始轻声的唱一支歌,一支我所熟悉的歌,同样的曲调,却用不同的文字唱出来的,那支凌风唱给我听过的歌:

  

  “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

  


  她反复的唱着,我发现那调子单纯悦耳,但听多了,就嫌单调。不过,她的歌喉圆润动人,咬字并不准,调子也常随她自己的意思胡乱变动,却更有分朴拙的可爱。

  她突然跳了起来,说:

  “我要走了!”想到就做,她对我扬扬手,返身就奔进了林内,她那赤裸的脚一定从不畏惧荆棘和刺丛。在绿色的树林里,她像一道红色的光,几个回旋,就轻快的失去了踪影,剩下我在那儿呆呆发愣,疑惑着刚刚所见的一切,是不是仅仅是我的一个梦而已。我又在湖边坐了大约半小时,直到腕表上已指着十一点了。站起身来,我采了一朵苦情花,走向归途,我必须赶上吃午餐的时间。下山的路走了还不到三分之一,我碰到了迎面而来的章凌风。他站住,愉快的望着我。

  “我就猜到你到这儿来了!”他说。

  “你来找我的?”我问。

  “唔,”他哼了声:“秀枝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溪边没你的影子,我猜你一定到梦湖来了,果然就碰到你。”

  “找我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我笑了,望着他。“我该学会不对你用问句,因为你一定会反问回来,结果我等于没问,你也等于没答,完全成了废话。”我说。

  他大笑,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你十分有趣,咏薇,和你在一块儿,永不会感到时光过得太慢,我原以为这个暑假会非常枯燥而乏味的。”

  我注视着他,他的服装并不整齐,香港衫绉褶而零乱,上面沾着许多碎草和枯枝,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额上的汗珠证明他不是经过一段奔跑,就是在太阳下晒了很久,但是,那些碎草和泥土,应该不是太阳带给他的,同时,我也不相信他会像凌霄一样在田里工作。

  “你和人打过架吗?”“哈!”他笑得更开心了:“才说不对我用问句,你的问题就又来了。”盯着我,他说:“我像和人打过架吗?”

  我也大笑了,好一句回答!

  笑停了,我们一块儿向山坡下走。他问:

  “今天的梦湖怎样,美丽吗?”

  “是的,”我说:“再且,我在梦湖边见到一个森林的女妖,属于精灵一类的东西。”“森林的女妖。”他的眼睛闪了闪:“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猜猜看,一条小青蛇,一只蜥蜴,或是一个甲虫,一只蜻蜓……对了,准是蝴蝶飞蛾一类的东西。”

  “你错了,”我说:“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名叫林绿绿的山地女孩,美丽得可以让石头融化。”“林绿绿?”他作沉思状,眨动着眼睛:“你碰到了她吗?那确实是个可以让石头熔化的女孩,她全身都是火,能烧熔一切。”“也烧熔你吗?”我说,望着他的衣服。

  “我?”他盯了我一眼:“我是比石头更硬的东西。”

  “是吗?”我泛泛的问,从他衣领上取下一瓣揉绉了的喇叭花花瓣,那抹被摧残了的蓝色躺在我的手心中,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我那可爱的蓝色花环,想必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人不可能抵御美丽。”我自语的说。

  “你说什么?”他追问。

  “没什么,”我望着手里的蓝色花瓣:“我可怜这朵花。”

  他皱皱眉,斜睨着我: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我说,吸了口气:“别谈这个,告诉我林绿绿的故事,她为什么整天在山林里游荡?”

  “因为她是个森林的女妖呀!”

  “哼!”我哼了一声:“她爸爸想把她嫁给谁?”

  “我不知道,我敢打赌,全镇的未婚者都想娶她,包括……”他突然咽住了。“包括谁?”“不知道。”“包括你吧!”我玩笑的说。

  “或者。她不是蛮可爱吗?能娶到她的人也算有福气了,只是——”他沉思起来,说:“她需要碰到一个人,这人能够让她安定下来——”“——休息她漫游的小脚。”我接下去说。

  “你在背诗吗?还是叽咕个什么鬼玩意?”

  “不知哪本小说里的句子。”我说。

  “你很爱看小说?”“也很爱写,有一天我会写一本小说。”

  “写些什么呢?”“我还不知道,我想,要写一些很美丽的东西。”

  “不过,人生并不是都很美丽的。”

  “也不是都很丑陋。”“当然,”他审视我:“但是你得把人生写得立体化,那么就美丑都得写到,否则,你只是写了片面的,不会给人真实感。”“大部分的人生都是美丽的,属于丑陋的只是小部分,我想不必强调那小部分,而可以强调那大部分,因为人有爱美的本能,却没有爱丑的本能,对不对?我希望我将来写出来的小说,让人看了像喝了一杯清香的茶,满心舒畅,而不要有恶心的感觉,像喝猫血那一类的小说。”

  “喝猫血?”他蹙蹙眉。

  “我看过一篇翻译小说,写一个磨刀匠如何扭断了猫的脖子,把嘴凑上去吸它的血,然后磨刀匠死后,他的狗又如何咬断他的脖子,去吸他的血……”

  “噢!别说了,你从哪儿看到这样一篇可怕的东西?”

  “这是一篇名着呢,是德国作家欧伦堡的作品。我相信这种磨刀匠,如果真有其人的话,全世界顶多只有这一个,但是可爱的人物,全世界比比皆是,那么,为什么不在那些可爱的人物身上去找题材,而一定要在磨刀匠这种人身上去找题材呢?同时,我也不认为暴露丑恶就叫作写实。”

  “很有道理,”他点点头,深深的望着我:“你迷惑了我,咏薇,我没有看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有这么单纯的外表,却有这样丰富的思想——”他凝视我,眼睛中有一簇火焰在跳动:“告诉我,你第一篇小说要写什么?”

  “写——”我从他袖子上再取下一瓣蓝色的花瓣:“写一篇标题叫‘一串蓝色花串’的小说!”说完,我抛开他,向幽篁小筑跑去。“咏薇!”他大喊,追了过来。

  我们一前一后冲进幽篁小筑,刚刚赶上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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