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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抑或,那个挂断了线的人,只是搭错线,一听声气不对劲,就赶忙摔下电话了事。

  我无谓捕风捉影,实行无风三尺浪。

  忽然,我又想到,会不会是葛懿德?

  她知道邱仿尧要来看我,或她怀疑他会来看我,于是挂电话来探听动静?

  绝对有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

  对于这种行为,我有经验。

  当我跟邱仿尧分离的初段日子,委实是太难受了。

  差不多每个晚上,每个清晨,只要心一静下来,人一闲下来,所有的眷恋与懊悔都侵袭心头。

  那种忆想,那种怀记,那种思念,那种欲望,那种渴求,像千万只小蚂蚁,在我体上蠕动,且久不久便使劲地咬我一口,令我浑身不舒服之余,还会忍不住轻声惊呼,觉着痛楚。

  要治疗这苦难,必须依赖着一些跟对方接触的行动。

  因为那样,似乎会为自己带来希望。

  只要有希望,才能有勇气抵受折磨,继续活下去。

  如何可以接触对方,如何可以自那个接触行动中幻想自己的慰藉?根本上是天各一方。

  于是,我先查探了邱仿尧在菲律宾的电话,办公室及住宅的私人直线电话。

  单是这个查探的过程,就令我的精神有了很大的支持。

  我觉得自己在做着一些拉近彼此距离的行动。

  邱仿尧在菲岛是名门望族,他公司以及家里头的电话,不难知晓。

  私人的直线电话则绝对保密,而且,我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我这番举止与目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了一个极密切的商业联系,从菲岛的电话公司内,破格地把邱仿尧的保密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把这两个电话号码捏在手里去时,我有一种绝大的满足。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每逢午夜梦回,我就会紧紧地抱着电话,摇过去,待对方向电话筒,轻轻地说一声:“喂!”

  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能使局外人置信的兴奋,弥漫全身。

  我曾不知多少次,眼眶在听“喂”的一声之后含泪。

  “喂,喂,喂!”

  总要在对方连连叫了几声,然后才情不得已地放下了电话。

  那个短到只几秒钟的摇电话历程,像是我们相爱相分的缩影。

  我不断重温那个由下定决心接触、沟通、相爱,以至于无奈的各走各路的过程。

  直至到有一夜……

  又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吧,日间的劳累原本使我头一贴在枕上,就立即呼呼入睡,可恨的只是半夜里,一阵清凉如水的海风自窗外吹进来,再加那拍岸的涛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响亮,因而惊醒了我。

  醒过来,睁开眼,瞩目的是冷清清的、宽敞得近似空洞的睡房,名副其实的枕冷衾寒。

  我瑟缩着,自己用手环抱着自己,在棉被里发抖。

  像吸食鸦片的人,毒瘾发作了,神智迷糊不清,抗拒正义,接近邪恶,最最最想能赶快吸食一口,再徐图后算。

  就是这样,我翻过身,伸手抓起了电话,又摇到菲律宾去。

  彼邦也是深夜。

  邱仿尧一定在熟睡。

  他在电话里传来的“喂,喂”之声,带着沉重的鼻音。

  然而,我一听就听得出来。

  我紧紧地握着电话,像接收一股暖流,自冷硬的电话筒,直达手心,再缓缓软软款款然地运行全体。

  我当然没有做声。

  他也没有。

  可是,我的耳朵忽然被一下强烈的声响炸聋了似。

  我分明听到有一个女声,从电话筒那边传过来,说:

  “找谁?是搭错线吗?”

  是,是搭错线,当然是搭错线。

  我手上像握着一个滚烫烧手甚而是烧心的可怖物体,赶忙地把它摔掉。

  天!

  一个如此娇慵动听的女声,于深夜,在他的房间,正确地说,在他的睡床上,传过来,足够证明一切。

  我霍然而去,冲出露台去。

  眼前正是一片墨黑。

  天与海尽是一色。

  可惜,这一色并非蔚蓝。

  头顶,尚中有几颗星星,我当天发誓,以后不要再受这种自讨的屈辱。

  不沦如何相思难耐,都不再偷偷摇电话去给邱仿尧。

  我抚心自问,再强也承担不起那种他身畔已然有人的事实。

  纠缠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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