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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高手云集


  郭襄听来,似乎四周每座山峰都在凄声叫喊:“你不守信约,你不守信约!”她吃了一惊,叫道:“是大哥哥,咱们快去!”说着抢步奔进谷中。金轮法王眼见大敌当前,精神为之一振,从背上包袱中取出金银铜铁锡五轮,拿在手里。这时他虽已将“龙象般若功”练到第十一层,但想这十六年中,杨过和小龙女也决不是白费光阴,将功夫搁下了,因此竟是丝毫不敢轻忽。

  郭襄循声急奔,片刻间已至断肠崖前,只见杨过站在崖上,数十朵大红花在他身旁环绕飞舞。她见那悬崖生得凶险,自己功夫低浅,不敢飞身过去,叫道:“大哥哥,我来啦!”但杨过凝思悲苦,竟是没有听见。郭襄遥遥望见他举止有异,叫道:“我这里尚有你的一枚金针,须听我话,千万不可自尽……”一面说,一面从石梁往悬崖上奔去。她奔到半途,只见杨过纵身一跃,已堕入下面的万丈深谷之中。

  这一来郭襄只吓得魂飞魄散,当时也不知是受惊失足,也不知是为了相救杨过,又或许是情一往,甘心相从于地下,双足一登,跟着也跃入了深谷。

  法王堕后二十余丈,见她跃起,急忙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还是迟了一步,赶到崖边,郭襄的身子已向崖下落去。法王不及细想,使招“倒挂金钩”,俯身抓她手臂。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失闪,连他也带入了深谷之中。只听得嗤的一响,撕下了郭襄的半幅衣袖,眼见她身子冲开数十丈下的烟雾,直入谷底,那浓烟白雾随即弥合,将郭襄遮得无影无踪。

  法王浩声长叹,沮丧不已,手中持着那半幅衣袖,怔怔的望着深谷,过了良久,忽听得对面山边一人叫道:“兀那和尚,你在这里干么?”法王回头一看,只见对山站着六人,当先一个苍髯童颜,正是周伯通。他身旁站着三个女子,识得是黄蓉、程英、陆无双,再后面是一个白须白眉的老僧,一个浑身黑衣的老年女子,他却不知是一灯大师和瑛姑。

  法王数次见识过周伯通的功夫,知道这老儿的武功自成一家,端的是神出鬼没,心中自来对他存着三分忌惮,而黄蓉身兼东邪、北丐的两家之所长,机变百出,也是个极辣手的人物。他此时痛惜郭襄惨亡,无心与之为敌,黯然道:“郭襄姑娘堕入这深谷之中了。”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黄蓉母女关心,更是震动,颤声道:“这话当真?”法王道:“我骗你作甚?这不是她的衣袖么?”说着将郭襄的半幅衣袖一扬。黄蓉瞧那衣袖,果真是从女儿的衣上撕下,这一来犹如身入冰窟,全身发颤,说不出话来。

  周伯通怒道:“臭和尚,你干么害死这小姑娘?忒地心毒。”法王说道:“不是我害死的。”周伯信道:“好端端的她怎地会堕入深谷?不是你推她,便是逼她。”法王摇头道:“都不是。我有意收她为徒,传我衣砵,如何肯轻易加害?”周伯通一口唾涎吐了过去,喝道:“放屁放屁!她外公是黄老邪,传你的臭衣烂砵,便是我老顽童传她几手三脚猫把式,不也强过你这些破铜烂铁的圈圈环环吗?”

  他和法王相距甚远,这一口唾涎吐了过去,却如一枚铁弹般直奔其面门。法王侧头避过,心下暗服。周伯通见他给自己骂得哑口无言,不禁洋洋自得,又大声道:“她定是不肯拜你为师,是不是?而你一心要收她为徒,是不是?”法王点了点头。周伯通又道:“照啊,如此这般,你就推了她到谷底。”

  法王心中怅然,叹道:“我没有推她。但她为何自尽,老僧实是不解。”黄蓉心神稍定,一咬牙,提起手中竹棒,径向法王扑了过去。她使个封字诀,棒影飘飘,登时将法王身前数尺之地尽数“封”住诀。她这竹棒虽不如丐帮中历代相传的打狗棒神奇,但坚韧赛钢,使开这打狗棒法来,确是凌厉难当。

  在这宽不逾尺的石梁之上,黄蓉为了替爱女复仇,招招下的均是杀手,法王武功虽胜于她,却也不敢硬拚,眼见她棒法精奇,如和她缠上数招,那周伯通过来助阵,所处地势太险,那就极难对付,当下左足一点,退后五尺,一声长啸,忽地从黄蓉头顶飞跃而过。

  黄蓉举竹棒往上一撩,铮的一声,给他举银轮架开。黄蓉吸一口气,回过身来。只见周伯通拳脚交加,已与法王打在一起。那法王自持大宗师的身份,见对不用兵刃,当下将五轮插回腰间,便以空手还击。黄蓉自石梁奔回,竹棒点向他的后心。

  法王自练成十一层“龙象般若功”后,始终未曾使过,今日得逢高手,正好一试,眼见周伯通一拳打到,于是拳对拳,跟着一拳还击过去。他拳头尚未与周伯通拳锋相遇,已发出劈劈拍拍,极轻微的爆裂之声,似乎全身骨骼都要碎裂一般。周伯通吃了一惊,心知对方拳力有异,不敢硬接,手寺微沉,已用上空明拳中的功夫。法王一拳击去,力逾千斤,虽不能说真有龙象的大力,但决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然与周伯通的拳力一接,觉空空如也,竟无着力之处,心下暗感诧异,左掌跟着拍出。

  周伯通却已觉法王击来的劲力大得异乎寻常,实是从所未遇。他生平好武,只要知道谁有一技之长,便要缠着他过招较量,一生大小数千战,不知会过多少江湖好手,但如法王所发这般巨力,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一时未明敌人到底是何门道,只是使着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数,以虚应实,运空当强。这么一来,虽然教法王的巨力无用武之处,但要伤敌,却也是决无可能。法王连出数招,竟似搔不着敌人的痒处,他十余年苦练的神功一出马便收效,自是大为焦躁,只听得背后风声飒然,黄蓉的竹棒距自己背心“灵台穴”已不过六七寸,当下回手一掌,拍的一响,黄蓉的竹棒登时断为两截,余力所及,只震得尘土飞扬,沙石激荡。

  黄蓉一惊跃开,暗想这恶僧当年已甚了得,岂知今日更是大胜昔时,他一掌断我竹棒,那是什么功夫?

  程英和陆无双见黄蓉失利,一持玉笛,一持长剑,双双自左右攻向法王,黄蓉叫道:

  “两位小心!”话声甫毕,喀喀两响,笛剑齐断。法王因郭襄惨亡,今日不想再伤人命,喝道:“让开了!”不再出招追击程陆二人,突见黑影一晃,瑛姑已攻至身畔,法王手掌向外一拨,斜打她的腰胁。瑛姑的武功本来尚不及黄蓉,但她所练的“泥鳅功”却善于闪躲趋避,但觉一股巨力撞到,身子两扭三曲,竟将法王这一击避了开去。法王却不知瑛姑的武功其实未臻一流高手之境,连打两拳都给她极古怪的避开,不禁暗暗惊讶。他自恃足以横行天下的神功竟然接连两人都对付不了,不免稍感心怯,当下不愿恋战,身形一晃,向左闪开。

  瑛姑竭尽全力,方始避开了法王的两招,见他退开,那能抢上拦阻?周伯通叫道:“别逃!”猱身追上。法王正欲回掌相击,突听嗤嗤轻响,一股柔和的气流涌向面门,正是一灯大师使出“一阳指”功夫,正面拦截,法王一直没将这白眉老僧放在眼内,那料到他这一指之功,竟是如此深厚。

  此时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功夫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的地步,指上发出的那股罡气似是温淳平和,但沛然坚厚,无可与抗。法王一惊之下,侧身避开,这才还了一掌。一灯大师见他掌力刚猛之极,也是不敢相接,平地轻飘飘的倒退数步。一个是南诏高僧,一个是西域异士,两人交换了一掌,谁也不敢对眼前这个强敌稍存轻视。周伯通顾全身份,不肯上前夹击,只是站在一旁监视。

  一灯与法王本来相距数尺,但你一掌来,我一指去,竟是越离越远,渐渐相距二丈有余,各以平生功力,遥遥相击。黄蓉在旁瞧着,但见一灯大师头顶白气氤氲,渐聚渐浓,便似蒸笼一般,显是正在运转内劲,深恐他年迈力衰,不敌法王,心中又伤痛女儿惨亡,便欲上前与仇人一拚,但听着两人掌来指往,真力激得嗤嗤声响,自己实是插不下手去,正自无计,忽听得头顶雕鸣,于是撮唇一啸,向着法王一指。那一对白雕纵声长鸣,从半空中向法王头顶扑击下去。

  若是杨过的神雕到来,法王或有忌惮之意,这一对白雕躯体虽大,也不过是平常禽鸟,怎能奈何得了法王?但他此时正出全力和一灯大师相抗,半分也松懈不得,双雕突然扑到,只得左掌向上扬了两扬,两股掌力,分击双雕。双雕抵受不住,直冲上天。就是这么一打岔,一灯立占上风。法王左掌连催,方始再成相持之局。

  那双雕跟随黄蓉已久,自己沾到了若干灵气,听得黄蓉口哨声不住催促,而敌人掌力却又太强,不敢正面与之搏击,于是在空中虚张声势,突然一声长鸣,向下疾冲,待飞到法王头顶丈许之处,不待他发掌,早已飞开。雌雄双雕此起彼落,虽然不能伤敌,却也大大扰乱了法王的心神。高手对敌,讲究的是凝意专志,灵台澄明,内力方能发挥到最强的境地,法王掌力之强,本来远胜一灯,但说到修心养性之功,却又远逊,兼之此时为了郭襄之死颇感可惜,心神本已不定,双雕再来一加打扰,不由得烦躁起来。

  他心意微乱,掌力立起感应,一灯微微一笑,向前踏了半步,黄蓉虽遭丧女之痛,仍是机智绝伦,一见一灯举步上前,提声喝道:“郭靖、杨过,你们都来了,合力擒他!”

  其时郭靖是她丈夫,她决不敢直呼其名,但她这一声呼喝是为了要使法王吃惊,倘若叫的是“靖哥哥”,法王不免转念:“她叫靖哥哥,那是谁?”如此一转念,那突口其来的惊吓就大为减弱。果然法王一听到“郭靖、杨过”两人之名,心中一惊:“这两个好手又来,老和尚殆矣!”便在此时,一灯又踏上了半步。半空中双雕也瞧出了便宜,那雌雕大声鸣叫,疾扑而下,直冲法王面门,伸出利爪,去挖法王的眼珠。法王骂道:“孽畜!”一掌拍出。

  岂知雌雕这一下乃是虚招,离地面尚有丈许,早已逆冲而上,那雄鸟却悄没声的从旁偷袭而下,待得法王发觉,左爪已快触到他的光头。法王又惊又怒,手掌向自己头顶一拂,拍的一声,只见毛羽纷飞,雄雕抓起了他头顶金冠,振翅高飞。但法王这一拂力道何等强劲,那雄雕身受重伤,虽然飞上半空,终于支持不住,突然翻了个斛斗,堕入崖旁的万丈深谷之中。

  黄蓉、程英、陆无双、瑛姑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周伯通大怒,喝道:“臭和尚,老顽童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了。说不得,要来个以二对一。”抡起双拳,直上直下地往法王背心打了过去。

  那雌雕见雄雕堕入深谷,一声长鸣,穿破云雾,跟着冲了下去,良久不见回上。

  金轮法王前后受敌,心中先自怯了,他武功虽高,如何挡得住这两大高手的夹攻?当下不敢恋战,呛啷啷金轮和银轮同时出手,前挡一阳指,后拒空明拳,便在两股巨力夹击之中,斜身向左窜出,身形一晃,已自转过山坳。周伯通大声吆喝,自后赶来。

  法王好容易脱身,提气急奔,心知只要再被周伯通一缠上,非到二三百招以外,难分胜败,那时一灯大师乘虚下手,自己这条老命非葬送在这绝情谷中不可。眼见前面是一片密密层层的树林,正要发足奔入,突听得嗤的一声急响,一粒小石子从林中射出。那树林离他尚有二三百步,但这粒小石子不知由何神力奇劲激发,形体虽小,破空之声却是强烈异常,对准着法王的面门疾射而至。法王举银轮一挡,拍的一响,那粒小石子在轮上撞击之下,登时碎成数十粒,四下飞溅,法王脸上也溅到两粒,虽然石粒微细,伤他不得,却也疼痛。法王心中又是一惊:“这粒小石子从如此远处射来,竟撞得我轮子一晃,此人功力之强,决不在那老和尚和老顽童之下,怎地天下竟有如许高手?”

  他一怔之间,只见林中一个青袍老人缓步而出,大袖飘飘,颇有潇洒出尘之致。周伯通大喜,叫道:“黄老邪!这和尚害死了你的外孙女儿,快合力擒他!”原来林中出来的,是桃花岛主黄药师。

  他与杨过分手后,北上漫游,一日在一处乡村小店中小酌,与几个乡农闲谈,猛见双雕自空中飞过,知道不是黄蓉,便是郭芙郭襄就在近处,于是悄悄跟随,来到这绝情谷中。他不愿给女儿瞧见,只是远远跟着,直至见一灯和周伯通分别和金轮法王动手不胜,料来这藏僧实是生平难遇的劲敌,不禁见猎心喜,跟着出手。

  法王双轮一击,当的一响,声若龙吟,说道:“你便是东邪黄药师么?”黄药师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大师有何示下?”法王道:“我在藏边之时,听说中原只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人了得,今日一见面,果然名不虚传。其余四位那里去了?”黄药师道:“中神通和北丐西毒,谢世已久,这位高僧便是南帝,这一位周兄,是中神通的师弟。”周伯信道:“若是我师兄在世,你焉能接得他的十招?”

  这时三人并丁字形站着,将法王围在中间。法王瞧瞧一灯大师、瞧瞧周伯通、又瞧瞧黄药师,长叹一声,将五轮拋在地下,说道:“单打独斗,老僧谁也不惧。”周伯信道:

  “不错。今日咱们不是华山绝顶论剑,争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谁来跟你单打独斗?臭和尚作恶多端,自己裁决了罢。”法王叹道:“中原五大高人,今见其二,老僧死在三位手上,也不枉了。只可惜那龙象般若功至老僧而绝,从此天下,更无传人。”提起一掌,便往自己天灵盖上击了下去。

  周伯通听到“龙象般若功”五字,心中一动,抢上去伸臂一挡,架过了他这一掌,说道:“且慢!”法王昂然道:“老僧可杀不可辱,你待怎地?”周伯通笑道:“你可惜龙象般若功没有传人,何不便传了我,再图自尽?”

  法王尚未回答,只听得扑翅声响,那雌雕负了雄雕,从深谷中飞上,双雕身上都是湿淋淋地,看来谷底是个水潭,那雄雕毛羽零乱,已是奄奄一息,右爪仍是牢牢抓着法王的金冠。那雌雕放下雄雕后,忽地一个转身,又冲入深谷,再回上来时,背上骑着一人,赫然正是郭襄。黄蓉惊喜交集,大叫:“襄儿,襄儿!”奔过去将她扶下雕背。

  法王见郭襄竟然无恙,也是呆了一呆。周伯通正架着他的手臂,右眼向一灯一眨,左眼向黄药师一闪,做了个鬼脸。东邪南帝双手齐出,法王右胁左胸,同时中指。若是换作别人,虽然点正他的要害,也闭不了他的穴道,但东邪南帝这两根手指,当今之世再无第三根及得,一时精微奥妙的“弹指神通”,一是玄门若神的“一阳指”,法王如何受得?

  “嘿”的一声,身子晃了一晃。周伯通伸手在他背心“至阳穴”上补了一拳,笑道:“躺下吧!”法王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一灯等三人对望一眼,心中均各骇然:“这和尚当真厉害,身上连中三下重手,居然仍不摔倒。”

  三人抢到郭襄身旁,含笑慰问,只听她叫道:“妈,他在下面……在下面,快救人啊,快救人……”只说了几句,心神交疲,晕了过去。一灯拿起她的腕脉一搭,说道:“不碍事,只是受了惊吓。”伸手在她腰间推拿了几下。过了一会,郭襄悠悠醒转,说道:“大哥哥呢,上来了吗?”黄蓉道:“杨过也在下面?”郭襄点了点头,低声道:“当然哪!”她心中是说:“倘若他不在下面,我跳下去干么?”黄蓉见女儿全身湿透,问道:“下面是个水潭?”郭襄点了点头,闭上只眼,再无力气说话,只是手指深谷。

  黄蓉道:“杨过既在谷底,只有差雕儿再去接他。”撮唇作哨,召唤雌雕。但连吹数声,那雌雕却是毫不理睬。黄蓉好生奇怪,数十年来,这对雕应唤如响,从无一次违命,何以今日对自己的口哨竟然不闻不问?她又一声长哨,只见那雌雕双翅一振,高飞入云盘旋数圈,悲声哀啼,猛地里从空中疾冲而下。黄蓉心道:“不好!”大叫道:“雕儿!”

  只见那雌雕一头撞在山石之上,脑袋碎裂,折翼而死。众人都吃了一惊,奔过去看时,原来那雄雕全身冰冷,早已气绝多时。众人见这雌雕虽是畜生,却如此深情重义,无不慨叹。黄蓉自幼和这双白雕为伴,更是心中伤痛,禁不住流下泪来。

  陆无双耳边,忽地似乎响起了师父李莫愁细若游丝的歌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她幼时随着李莫愁学艺,午夜梦回,时常听到师父唱着这首曲子,当日未历世情,不明曲中深意,此时眼见双雕比翼而死,心想:

  “这头雌雕假若不死,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叫它孤单只影,如何排遣?”触动心怀,眼眶儿竟也红了。

  程英道:“师父、师姊,杨大哥既在潭底,咱们怎生救他上来才好?”黄蓉抹了抹眼泪,问女儿道:“襄儿,谷底下是怎生一番光景?”郭襄精神渐复,说道:“我一掉下去,笔直的沉到了水里,心中一慌,吃了几口水。后来不知怎的冒上了水面,大哥……杨大哥拉住我头发,提了我起来……”黄蓉稍稍放心,道:“水潭旁有岩石之类,可以容身,是不是?”郭襄道:“水潭旁都是大树。”黄蓉“嗯”了一声,道:“你怎么会跌下去的?”郭襄道:“杨大哥拉我起来,第一句话也这般问我。我取出那口金针,交了给他,说道:‘我来叫你保重身体,不可自寻短见。’他目不转瞬的向我瞧着,不久雄雕儿跌了下来,跟着雌雕将雄雕负了上去,又下来负我,我叫杨大哥上来,他一言不发,提着我放上了雕背。妈,叫雕儿再下去接他啊。“黄蓉暂且不跟她说双雕已死,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身上,转头道:“看来过儿一时并无危险,咱们快搓一条长索,接他上来。”众人齐声说是,分头去剥树皮。

  除了法王穴道被点、郭襄困顿未复之外,其余各人七手八脚,剥了不少树皮。程英、陆无双和瑛姑便用韧皮搓成绳索,一灯、黄药师、周伯通、黄蓉四人手撕刀割,切剥树皮。这四人虽是当今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但做这等粗笨功夫,也不过胜在力大而已,未必便强过普通的熟手工人,一直忙到天黑,还只搓了一百多丈绳索,看来仍是远远不足。

  程英在绳索的一端上缚了一块岩石,放入深谷,另一端绕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那绳索渐结渐长,不住的垂落。

  这七人个个内力充沛,一直忙了一晚,竟是毫没休息。到得次晨,郭襄也来相助。但绳索虽然不断加长,杨过在谷底却是没送上半点讯息。黄药师耽心起来,取出玉箫,运气吹动,箫声悠扬,直飘入谷底,按理杨过听到箫声,必当长啸以答,岂知黄药师一曲既终,谷口惟见白烟横空,寂静无声。

  黄蓉微一沉吟,取剑斩下一块树干,用剑尖在木材上划了五个字:“平安否?盼答”

  ,将那木块掷了下去。但良久良久,谷底如终没有回音。各人面面相觑,暗暗耽心。程英道:“山谷虽深,但计来长索已应垂至,待我下去瞧瞧。”周伯通叫道:“我先去!”也不等旁人答话,抢到谷边,一手拉绳,波的一声溜了下去,穿烟破雾,剎那间不见了影踪。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只见他捷如猿猴般援索攀了上来,须发上沾满了青苔,不住摇头,说道:“影踪全无,影纵全无,有甚么杨过?”众人一齐望着郭襄,脸上全是疑色。郭襄道:“大哥哥他明明是在下面,怎会不在?他坐在水边的一棵大树上啊。”

  程英一言不发,援绳溜下谷去,陆无双跟随在后。接着瑛姑、周伯通、黄药师、一灯等一一援绳溜下。众人一来关怀杨过,二来心中好奇,都要瞧瞧这深谷之底却是何等光景。黄蓉道:“襄儿,你身体未曾康复,不可下去,别再累妈耽心。你杨大哥若在底下,咱们这许多人定能救他上来,知道了么?”郭襄心焦急,含泪答应。黄蓉向坐在地下的金轮法王瞧了一眼,心想他穴道被点,将满十二个时辰,这人内功奇高,别要给他以真气冲开穴道,于是走近身去,伸手在他背心“灵台”、胸下“巨阙”,双臂的“清冷渊”上又补了几下,这才援索下谷。

  手上稍松,身子堕下时越来越快,黄蓉在中途拉紧绳索,使下堕之势略缓,又再松手,如此数次,方达谷底。只见深谷之底果是一个碧水深潭,黄药师等站在潭边细心察看,却那里有杨过的踪迹?又见潭左几株大树之上,高高低低的安着三十来个大蜂巢,绕着蜂巢飞来飞去都是玉蜂。黄蓉心念一动,道:“周大哥,你捉一只蜜蜂来瞧瞧,看它翅上是否有字?”周伯通依言捉了一只至蜂,凝目一看,道:“没有字。”

  黄蓉打量山谷周围情势,抬起头来,云雾封谷,难见天日,正沉吟间,猛听得周伯通叫道:“这一只有字,这一只有字。”黄蓉过去一看,只见那只玉蜂双翅之上,果然刺着,“我在绝,情谷底”六个细字。潭边七人之中,惟她水性最好,于是略加结束,取一颗九花玉露丸含在口中,以防水中有甚毒虫水蛇,一个旋子,跃入了潭中。

  那潭水好深,黄蓉急向下潜,越深水越冷,到后来寒气透骨,睁眼看去,四面蓝森森,青郁郁,似乎结满了厚冰。黄蓉暗暗吃惊,但仍不死心,钻上水面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但潜到极深之处,水底自有一股抗力,越深抗力便越强,黄蓉纵出全力,也无法到达潭底,同时冷不可耐,四周也无特异之处,只得回了上来。众人见她嘴唇冻成紫色,头发上一片雪白,竟是结了一层薄冰,无不骇然。程英和陆无双忙折下树枝,在她身旁生起一个火堆。

  且说郭襄见母亲与众一一缘绳下潭,心想:“大哥哥便是不肯上来,外公和妈妈他们抬也抬了他上来。到底他为什么要自尽呢?难道小龙女真的是死了?永远不跟他见面了?”正自怔怔的出神,忽听得金轮法王“啊哟、啊哟”的大声呻吟。郭襄转身一看,只见他脸上肌肉抽搐,显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郭襄“哼”了一声,道:“你这是自作自受,谁叫你动不动便出手杀人?”法王“啊哟、啊哟”叫得更加响了,眼光中并露出哀求之色。

  郭襄终究心地仁慈,忍不住问道:“怎么?很痛么?”法王道:“令堂点了我背心的灵台穴和胸下巨阙穴,我全身如有千万只蚂蚁咬啮,痛痒难当,她为什么不再了点我的膻中穴和玉枕穴?”郭襄一怔,她也跟母亲学过点穴、拂穴之法,知道“膻中”和“玉枕”

  是人身要穴中的要穴,只须稍受损伤,立即毙命,说道:“妈妈暂且不要你的性命,你不知感激,还多说什么?”法王昂然道:“她点了我的膻中,玉枕两穴,我胸背麻木,就可少受许多痛苦。我这般深厚的修为,难道能要得了我的性命?”郭襄不信,道:“你少吹牛,妈妈说的,‘膻中和玉枕,一碰便送命’,你身上麻痒,用力忍耐一下,他们马上就回上来啦。”法王道:“郭姑娘,一路上我待你如何?”郭襄道:“还算不错。可是你杀了长须鬼和大头鬼,又害死我家的双雕,你待我再好,我也不记情。”法王道:“好吧,杀人偿命,待会你杀了我,给你朋友报仇便是。但我一路上这般待你,你却如何报答?”

  郭襄道:“你说怎么报答?”法王道:“你给我在膻中穴和玉枕穴上用力各点一指,让我少受些苦楚,便算是报答我了。”

  郭襄不住摇头,道:“你要我杀你,我才不动手呢。”法王急道:“大丈夫言山如山,你点我这两处穴道,我决计死不了。待会你妈妈上来,我还要向她求情,岂肯轻易便死?”郭襄见他说得诚恳,心想:“我先轻轻一试。”于是伸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轻轻一点,法王舒了一口气,道:“果然好得多了,你再用力些。”郭襄加重劲力,只见他展眉一笑,毫无受伤迹象,只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的变了两次,却道:“再重些!”于是依照父母所传的点穴之法,在他膻中穴点了一指。

  法王道:“好啊!我胸口不麻啦!你瞧是死不了,是不是?”郭襄大感惊奇,道:“我再点你的玉枕穴啦!”起初仍是轻点试探,这才运力而点。法王道:“多谢,多谢!”

  闭目暗暗运气,突然间一跃而起,说道:“走吧!”

  郭襄大骇,道:“你……你……”法王左手一勾,抓住了她的手腕,说道:“快走,我金轮法王武功独步天下,难道这‘推经转脉、易宫换穴’的粗浅功夫也不会么?”说着双足一点,带着郭襄向前奔出。其实这“推经转脉,易宫换穴”的奇功,那里是粗浅功夫了,实是他西藏密宗极深奥极艰难的内功,其奇妙之处,比之欧阳锋全身经脉能够逆转,虽然大大不及,却也是一宗甚难修练的怪异神功。当郭襄点他膻中、玉枕两穴之时,他已暗自推经转脉、易宫换位,将另一外两处穴道转了过来,郭襄落指时生怕伤了他的性命,实则是替他解开了穴道。黄药师等三人昨天所点穴道已过了十二个时辰,效力本已减弱,他运起内力真气,乘势一冲,剎时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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