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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跛腿奇人


  杨过轩眉笑道:“故人久违,今日有幸邂逅,何以匆匆便去?”尹克西拱了拱手,陪笑道:“杨大侠别来无恙。”潇湘子却记着终南山上折臂之辱,这十余年来虽然功力大进,自知终非杨过敌手,当下不理杨过的问话,望也没望他一眼,径自走向楼梯。那黑脸人也是忽必烈帐下极有名的武士,一向自负,这次与尹潇二人来到宜城打探消息,谁也没放在眼里。他斜目向杨过微睨,大声道:“潇湘兄且请留步,既有恶客,阻了清兴,待小弟赶走他便是。”说着伸出大手,便往杨过肩头抓来,想要提起他一把摔入街心。

  杨过见他手掌心紫气隐隐,知道此人练的是毒砂掌中的一门,心念微动:“我何不借此三人,向黄老前辈探问南海神尼之事?”眼见他手掌将及自己肩头,反手一搭,拍的一声,清清脆脆打了他一个耳光。黄药师暗吃一惊:“这一掌打得好快!”就只这么一掌,他已瞧出杨过自创武功,卓然而成大家。只听得拍拍连响,潇湘子左右双颊又均中掌。杨过念着尹克西举止有礼,却饶过了他。

  黄药师笑道:“杨老弟,你新创这路掌法,高明得紧,老夫意欲一睹全豹,以饱眼福。”杨过道:“正要向前辈请教。”当下身形晃动将那路“黯然销魂掌法”施展开来,但见他长袖飘动,手掌飞扬,忽而一招“拖泥带水”,忽而一招“神不守舍”,将潇湘子、尹克西、和那黑脸人一起裹在掌风之中。那三人犹如身陷洪涛巨浪中,跌跌撞撞,随着杨过的掌风转动,别说挣扎,竟连站定脚步也是不能,到了全然身不由主的境地。黄药师举杯干酒,叹道:“古人以汉书下酒,老夫今日以小兄弟的掌法下酒,豪兴胜概,远追古人矣。”

  杨过叫道:“老前辈指点一招。”手掌一摆,掌力将潇湘子向黄药师身前送来。黄药师不敢怠慢,左掌推出,将潇湘子送了回去,只见那黑脸大汉跟着又冲近身来,于是举杯饮了一口,回掌将他推出。杨过凝神瞧他掌法,虽然功力深厚,却也并非出奇的神妙,心想:“我若非出全力以赴,引不出他学自南海神尼的掌法。”当下气聚丹田催动掌力,将潇湘子尹克西黑脸汉三人越来越快的推向黄药师身前。黄药师回了数掌,只觉得那三人冲过来的势头似潮水一般,一个浪头方过,第二个更高的浪头又扑了过来,心想:“这少年的掌力一掌强似一掌,确是武林中的奇才!”

  便在此时,那黑脸人忽凌空飞起,脚前头后,双脚向黄药师面门踹到。黄药师斜掌卸力,右手不自禁的微微一晃,酒杯中一滴酒泼了出来,跟着尹克西和潇湘子双双凌空,一正一斜的撞到,黄药师叫道:“好!”放下酒杯,右手还了一掌。两人相隔数丈,你一掌来,我一掌去,那三人竟变成了皮球玩物,给两人的掌力带动,在空中来往飞跃。那“黯然销魂掌”使到一半,黄药师的“落英掌法”已相形见绌,他眼见尹克西如箭般冲到,自忖掌力不足以与之相抗,伸指一弹,嗤的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劲力激射出去,登时将杨过拍出的掌力化解了。他连弹三下,但听得扑通、扑通、扑通三响,潇湘子等三人一齐摔在楼板之上,晕了过去。这“弹指神通”的奇功,竟与杨过的“黯然销魂掌”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嬴谁。

  两人哈哈一笑,重行归座,斟酒再饮。黄药师道:“老弟这路掌法,以力道的雄劲而论,当世唯小婿郭靖的降龙十八掌,可以比拟,老夫的落英掌,输却一筹了。”杨过连连逊谢,问道:“闻道老前辈曾蒙南海神尼指点,学得一路掌法,不知能赐晚辈一开眼界否?”

  黄药师奇道:“南海神尼?那是谁啊?我从没听见过此人的名头。”杨过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难道世上并无南海神尼其人?”黄药师见他神色斗异,心中倒也一惊,沉吟道:“莫非是近年新出道的异人?老夫孤陋寡闻,末闻其名。”杨过呆立不动,一颗心欲从心腔中跳将出来,暗想:“郭伯母说得明明白白,说龙儿蒙南海神尼所救,原来尽是骗人的鬼话,原来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仰天“啊”的一声长啸,屋瓦震动,双目中珠泪滚滚而下。黄药师道:“老弟有何为难之事,不妨明示,说不定老夫可相助一臂之力。”杨过一揖倒地,哽咽道:“晚辈心乱如麻,言行无状,须请恕罪。”长袖扬起,转身下楼,但听得喀喇喀喇数响,楼梯踏级尽数给他踹坏。黄药师茫然不解,自言自语道:“南海神尼,南海神尼?那是何人?”

  杨过放开脚步狂奔,数日间不食不睡,只是如一股疾风般卷掠而过。他自忖唯有疲累如死,才不致念及小龙女的种种,到底日后是否再能和她相见,此时实是连想也不敢一想。不一日已到了大江之滨,杨过心力交瘁,再也难以支持,眼见一帆驶近岸旁,当下踪身跃上,摸出一锭银两掷给舟子,也不问那船驶向何处,在舱中倒头便睡。

  大江东去,浊浪滔滔,杨过所乘那船沿江而下,每到一处商市,必停泊数日,上货卸货,原来那是长江中上落贸迁的的一艘货船。杨过心中空荡荡地,反正是到处漫游,也不怕那船在途中多所耽搁,在舟中只是白日醉酒,月夜长啸,书空咄咄,不知时日之过。舟子和客商贪他多给银两,只道是个落拓江湖的狂人,却也不去理会。

  这一日舟抵江阴,船中一个客商和杨过作别,说要往嘉兴、临安买丝。杨过听到“嘉兴”两字,猛地一惊:“我父当年在嘉兴王铁枪庙中惨被黄蓉害死,不知父坟却在何处?

  我不好好安葬亡父尸骨,是为不孝。”言念及此,当即舍舟上陆,南赴嘉兴,此时方当降冬,江南虽不如北方苦寒,却是遍地风雪,杨过身披蓑衣,悄然往嘉兴而来。

  到得城中,已近黄昏,他找一家酒楼用了酒饭,问明王铁枪庙的路径,冒着漫天大雪,觅路而行。到得铁枪庙时,已是二更时分,大雪未停,星月无光。他双眼黑夜亦能视物,只见这铁枪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杇,轻轻一推,竟尔倒在一边。杨过走进庙去。只见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并无人居。杨过悄立殿上,想象三十年之前,父亲在此殿上遭人毒手,以致自己终身未能得见父亲一面,如此命乖,世所罕有,眼见神像斑烂毁破,半边斜倒,当真是满目凄凉,伤心人临伤心地,愈增苦悲。

  他在庙中前前后后瞧了一遍,心想父亲逝世已三十余年,自不致再留下甚么遗迹,于是走到庙后,只见两株大树之下,双坟并立,坟前各立一碑,盖满了白雪。杨过大袖一挥,一股疾风飞出,碑上白雪四散溅开,只见左边的坟碑上书:“杨门烈女穆氏之墓”。杨过心下嘀咕:“这杨门烈女穆氏,却又是谁?”再看右边那墓碑时,不由得怒火攻心,难以抑制,原来那墓碑上一行大字写道:“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旁边另一行小字写道:“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杨过大怒,心想:“丘处机这老道忒也无情,我父既已谢世,又何必立碑以彰其过?

  哼,肖你这等牛鼻子老道有何好处?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杀一场,此恨难消。”手掌扬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手掌正要击向墓碑,忽听得西北方雪地,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这声音好生奇怪,似乎是几个武林好手,却又似是两头野兽,着地时左重右轻,大异寻常。杨过好奇心起,耳听得这声音是奔向王铁枪庙而来,于是回进正殿,隐身在圮倒的神像之后,要瞧瞧来的究竟是甚么怪物。

  片刻之间,脚步声走到庙前,停着不动,似乎怕庙中有敌人隐伏,过了一会,这才进来。杨过探头一瞧,险些儿哑然失笑。原来进庙的共有四人,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撑了一根拐杖,右肩上各有一条铁链,互相锁在一起,因此行走时四条拐杖齐落,跟着便是四条右腿同时迈步。只见当先一人头皮油光晶亮,左腿断了半截,竟是残废中加了残废。第二人额头生着三个大廇,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个高大的和尚。杨过暗暗称奇:

  “这四个人是甚么路数,何以如此相依为命,永不分离。”只听得当的一声轻响,为首的光头取出火折晃晃,找了半截残烛点着了。杨过看得分明,见除了第一人外,其余三人都是只有眼眶而无眼珠,这才恍然:“原来那三人须仗这光头引路而行的。”

  那光头老者举起腊烛,在铁枪庙前前后后巡视搜查,四个人便如一串大蟹,一个跟一个,相距不逾三尺。杨过身形微晃,早已藏好,别说这四人行动不便,又只一人能够见物,纵然四人个个耳目灵便、手足轻捷,也搜不出他藏在神像之后。四人搜巡回到正殿,光头老者道:“柯老头没泄露咱们的行踪,他若是邀了帮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错,他答应决不吐露半句,这种人以侠士自负,那‘信义’两字,是瞧得很重的。”

  四个人并肩坐地。生廇子的第二人道:“沙大哥,你说这柯老头真的会来么?”第一人道:“那就难说得很,按理是不会来的,谁能有这么傻,眼巴巴的自走来送死?”第三人道:“可是这柯老头乃江南七怪之首,当年他们和十恶不赦的丘老道打赌,万里迢迢的赶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艺,这件事江湖传闻,都说江南七怪千金一诺,言出必践,咱们也是瞧在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在神像后听得清楚,心想:“他们在此等候柯老公么?”只听第二人道:“我说他一定不来,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一个赌,瞧瞧是谁……”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东边雪地中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也是一轻一重,有人以拐杖撑地而来,但只单身一人。杨过幼时在桃花岛上与柯镇恶相处甚久,一听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小的第三人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头来啦,还打不打赌呢?”第二人喃喃的道:“贼厮鸟,果真不怕死,这般邪门。”

  但听得铮铮铮几声响,铁杖击地,飞天蝙蝠柯镇恶走进殿来,昂然而立,道:“柯镇恶守约而来,这是桃花岛上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各服三粒。”手一扬,一个小小磁瓶向为首的光头老子掷了过去。那老者喜道:“多谢!”伸手接了。柯镇恶道:“老夫的私事已办,特来领死。”但见他白须飘飘,仰头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感。

  生廇子的第二人道:“沙大哥,他既取来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们身上的内伤隐痛,这老儿跟咱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怨,就饶了他吧。”第三人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养虎贻患,你这妇人之仁,只怕要叫咱们四人,死无葬身之地。他此刻虽未泄露,谁保得定他日后始终守口如瓶?”突然提声喝道:“一齐动手!”四个人应声跃起来,分站四方,正好将柯镇恶围在垓心。

  为首那光头老者沙声道:“柯老头,三十余年之前咱们同在此处见到杨康惨死,想不到今日你也走上他这条路子,这才真是报应不爽。”柯镇恶铁杖在地下一登,怒道:“那杨康认败作父,卖国求荣,乃是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柯镇恶堂堂男儿,无愧大地,你如何拿这种奸贼来和我飞天蝙蝠相比?”等三个矮子哼的一声,骂道:“死到临头,还允英雄好汉?”其余三人同时各出一掌,往他顶门击落,柯镇恶自知非这四人敌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听得呼的一声疾风过去,跟着砰的一响,泥尘飞扬,那四人都觉着掌之处情形不对,似乎并非击在血肉之躯身上,那光头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见四人所围的圈子之中,柯镇恶已然不知去向,他原先站立之处,竟尔换上了庙中那个铁枪王彦章的神像。四人的四掌都击中了神像的脑袋,一个姥姥大的首级登时变成泥粉木屑。这四人中三个是盲人,双目不能见物,那还罢了,但那光头老者却是目光十分锐利,只眼前一花,柯镇恶竟已变了神像,不由得又惊又怒,四人一齐回过头来。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臂男子满脸怒容,抓住柯镇恶的后颈,将他高高的举在半空,喝道:“你凭什么辱骂我先父?”柯镇恶冷然道:“阁下是谁?”杨过道:“我乃杨康之子,杨过便是。你在桃花岛上待我不错,却何以在背后胡言毁谤我过世的先人?”柯镇恶冷冷的道:“古往今来人物,有流芳百世,也有遗臭万年,善恶全凭人为,岂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杨过见他丝毫不屈,更加愤怒,提起他身子,重重往地一掷,喝道:“你说我父如何卑鄙无耻了!”

  那光头老者见杨过如此神威,在一瞬之间提人换神,自己竟尔不觉,谅来非他对手,轻轻一扯连着其余三人的铁链,悄步往庙外走去。杨过身形不晃,已拦在门口,喝道:“今日不说个明白,谁都不能活着离去。”四个人齐声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杨过喝道:“来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四人的手掌尚未与他手掌相交,一股强劲无伦的掌风横压而至。四个人立足不定,向后便倒,喀喇喇一声响,都压在神像之上,将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块。这四人中第二人武功最弱,偏是他的脑门刚好撞正神像的胸口,当即晕了过去。

  杨过道:“你四人是谁?何以这般奇形怪状的连在一起?又何以与柯镇恶在此相约会面?”那光头老者给杨过这一掌推得胸口塞闷,五脏六腑似乎尽皆倒转,盘膝坐着运了几口气,这才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光头老者乃是沙通天,第二人生廇子的是他师弟三头蛟侯通海,第三个短小精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连虎,最后一个高大和尚是大手印灵智上人。三十余年之前,老顽童周伯通将这四人拿住,交给丘处机、王处一等看守,监禁在终南山重阳宫中,要他们改过自新,这才释放。四个人恶性难除,千方百计的设法脱逃,但每次均给追了回来。第三次脱逃之时,彭连虎侯通海露智上人三个各自杀了几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道人为惩过恶,打折了他们一腿,又伤了他们眼睛,只有沙通天未伤人命,双目得以保全。到得十六年前蒙古武士火焚重阳宫,沙通天等终于在混乱中逃了出来。除沙通天外,其余三人均是瞎子,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连虎等生怕他一人弃众独行,是以坚不肯除去全真道人缚在他们肩头的铁链,四个人连成一串,便是为此。

  杨过当年在重阳宫学艺,一来为时甚暂,二来不得师父和师兄弟的欢心,从未被允可走近监禁四人之处,因此丝毫不知这些人的事迹,更不识得四人面目。

  沙通天等人逃出重阳宫后,知道全真教的根本之地虽然被毁,但在江湖上仍是势力十分庞大,自己四人个个身有残疾,决计无法与抗,于是潜下江南,在荒僻的乡村之中隐居。这一日四人在门外晒太阳,忽见柯镇恶从村外小路经过。沙通天生怕他是为己而来,当即拦路截住。柯镇恶的武功远不及四人,一动手就被制住,询问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

  四人虽与他并无重大仇怨,但一来邪正异道,二来又恐他泄漏了自己行踪,便要将他打死。

  柯镇恶当时言道,他务须赴湖州府菱湖镇一行,事毕之后,自当回来领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数日,他愿在菱湖镇取得桃花岛的痒伤至宝九花玉露丸为酬。四人伤腿之后,每逢阴雨,便自酸痛难熬,听柯镇恶说能赠以灵药,于是要他发下重誓,决不吐露四人的行藏,亦不相邀帮手前来助拳,这才约定日子,在嘉兴王铁枪庙中重会。

  沙通天叙毕往事,说道:“杨公子,令尊在日,咱们都是他府中上客。直至他老人家逝世,咱们丝毫没对不起他之处,望你念在昔日之情,放咱们去吧。”数十年之前,沙通天、彭连虎诸人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脚色,纵然刀剑加颈,斧铖临身,亦决不肯丝毫示弱,但自被长期幽禁、断腿伤目之后,心灵气沮,豪气尽消,竟向杨过哀哀求告起来。

  杨过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向柯镇恶道:“你到菱湖镇去,可是去见程英、陆无双姊妹么?却是为了何事?”柯镇恶仰天长笑,说道:“事到如今,我飞天蝙蝠早没把自己这条老命放在心上,便是在年青力壮之时,柯镇恶几时又畏惧于人了?你武功再高也只能吓得倒贪生怕死之辈,难道江南七怪是受人逼供的么?”杨过见他正气凛然,不自禁的暗暗起敬,道:“柯老公公,是我杨过的不是,只因你言语中毁及先父,这才得罪。柯老公公名扬四海,杨过自幼钦服,从来不敢无礼。”柯镇恶道:“这才像句话。我瞧你人品不错,又在襄阳立下大功,才当你是一号人物。倘若与你父亲一般,便是跟我多说一句话,也算是污辱了我。”

  杨过胸间怒气又增,大声道:“我爹爹到底做错了何事,你且说个明白。”要知杨过所交游的人中,知悉他父亲杨康往事的,原亦不少,只是谁都不愿直言其短,触犯于他,便逢杨过问起,也只拣些不相干的事说说。柯镇恶自来嫉恶如仇,生性梗直异常,那理会杨过是否见怪,当下原原本本,将杨康和郭靖的事迹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说到杨康和欧阳锋如何害死江南七怪中的五怪,如何在这铁枪庙中掌击黄蓉,终于自取其死,最后道:

  “当晚经过,这几位都是亲眼目睹。沙通天彭连虎,你两位且说说,柯老头可是有一句虚言?”

  他最后这句话声说得甚响,惊起了高塔上数十只乌鸦,盘旋空际,呀呀而鸣。沙通天叹道:“那一年晚上,也是有这许多乌鸦……我手上给杨公子抓了一把,若不是彭兄弟见机得快,将我这手斩去,那能活到今日?”

  杨过抱头坐地,悲愤难言,想不到自己生身之父,竟是如此奸恶,自己名气再响,也难洗生父之羞。神殿上六人均自不作一声,唯听得高塔上乌鸦鸣声不绝。

  过了良久,柯镇恶道:“杨公子,你在襄阳立此大功,你父亲便有千般不是,也都掩盖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欢喜你能为父补过,我曾听我二弟朱聪言道,夏禹是大圣人,可是夏禹的父亲是个恶人。”

  杨过凝思自识得郭靖夫妇以来种种情事,暗想黄蓉所以对自己始终提防顾忌,过去许多误会别扭,皆是由斯种因,若无父亲,已身自何而来?但自己无数烦恼,也实由父亲而起,不禁深深叹了一口长气,问柯镇恶道:“柯老公公,程陆两位可都安好么?”

  柯镇恶道:“她们听说你火烧南阳粮草,尽歼蒙古军先锋,喜欢得了不得,细细问你的详情,又问起小龙女的消息,她两姊妹都是十分挂怀。”杨过幽幽的道:“这两位义妹,我也有十六年没见了。”他突然转过身来,向沙通天喝道:“柯老公公答应把性命交给你们,他老人家向来言出必践,从不失信于人,现下你们快动手,待你们杀了他,我再杀你们这四个狗才,给他老人家报仇。”沙通天和彭连虎等面面相觑,呆了半晌,沙通天道:“杨大侠,咱们无知,冒犯了柯老侠的虎威,望你两位大人不记小人之过。”杨过道:

  “那你们记好,这是你们自己不守信约,不肯要柯老公公的性命。”沙通天道:“是,是。柯老侠大信大义,咱们向来是十分钦佩的。”杨过道:“那快快给我走吧。下次休要再撞在我手里。”沙通天等四人犹如遇了大赦,一齐躬身行礼,退出庙去。

  杨过如此救柯镇恶性命,却又十分顾全他的面子,柯镇恶自是感激。两人踢开殿上泥块,坐下地来。柯镇恶道:“我到菱湖镇去,那是为了郭二姑娘。”杨过微微一惊,道:

  “这小姑娘怎么了?”柯镇恶道:“郭靖那两个宝贝女儿,各有各的淘气,真是叫人头痛难当。也不知道为了什么,郭襄这小娃儿忽然不声不响的离了襄阳,不知去向,可教她父母好生着急,连派了两批人寻访出去,都是音讯全无。我老瞎子在襄阳反正也出不了力,于是也出来找她。东西北三方都有人去了,我只熟悉江南风土人情,便到江南来。”

  杨过道:“可得到甚么讯息么?”柯镇恶道:“日前我在临安郊外,偷听到两个蒙古使臣的说话,说道襄阳郭大侠的小女儿已被擒到蒙古军中……”杨过叫道:“啊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柯镇恶道:“蒙古两路大军南北夹攻襄阳,朝廷的当国大臣还在妄想议和。这两个蒙古使臣是欺骗我大宋君臣来的,官阶可是不小,他二人肆无忌惮的用蒙古话议论,偏生我柯老蝙蝠曾在蒙古十多年,听了个明明白白。”杨过惊道:“如此说来,这事确非虚假了?”柯镇恶道:“是啊!我一怒之下,每个蒙古使臣送了枚毒蒺藜,随即要赶回襄阳报信,岂知遇上了这四个恶鬼截道。我想老头儿不论那一日归天都不打紧,郭二姑娘的讯息却不能不报,这才求他们宽限数天,就近到菱湖镇去说给程英、陆无双两位姑娘知道。程陆两位得讯后当即北上,老头儿则依约前来送死。想不到柯老儿守了信约,四个恶鬼却言而无信,事到临头居然不敢下手,哈哈,哈哈!”

  杨过沉吟半晌,道:“柯老公公可曾听那两个蒙古使臣说起,郭二姑娘如何被擒?可有性命之险?”柯镇恶道:“这个我可不知了。”杨过道:“此事急如星火,晚辈这便赶去,尽力相救,柯老公公缓缓而来吧。”柯镇恶自在襄阳见他干下这等大事,甚服其能,说:“有你赶去下手,我可放心了,老杇在襄阳静候好音。”杨过道:“柯老公公,晚辈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替先父立过一块墓碑,碑上便书:‘先父杨府君康之墓,不肖子杨过谨立’。“柯镇恶一怔,随即会意,说道:“不错,不错!你原是不肖令尊,你之不肖,远胜于旁人之肖了。老柯定尚尊办。”杨过下拜叩谢,掉首北行。

  杨过回到嘉兴府,买了两匹好马,径投南阳而来,一路上不住换马,丝毫不敢耽搁,不一日已近蒙古军营。原来蒙古皇帝南征襄阳,在新野、邓州两处莫名其妙的吃了个大败仗,一时不明宋军虚实,是以大军在南阳以北安寨立营,按兵不动,双方未曾开仗。但见旌旗招展,刀枪耀日,纵目望去,一座营帐接着一座,不见尽头。

  杨过等到晚间,闯入大营查探,但见四下里刁斗森严,号令整肃,果然是非同小可,御营周围,更是密密层层的布满了长矛大戟,防守得铁桶相似。杨过虽具一身武功,但知大营中勇士无数,自来好汉敌不过人多,倒也不敢稍露形迹。踏访了大半夜,只查得东大营一处。次日再查南大营。后日查探西大营,一连四晚,将东南西北四座大营尽数踏遍了,竟没听到关及郭襄的丝毫消息。杨过在遍营中擒到一名参谋,逼问之下,那参谋据实而言,说道从没听到擒获襄阳郭大侠之女这回事。

  杨过放心不下,查了数日,这才确知郭襄不在蒙古军中,心想:“瞧来郭伯伯已将她救了回去,又或许那两个使臣误听人言,传闻不实。”眼见春暖花开,小龙女十六年之约将届,于是纵骑向北,往绝情谷而去。

  那日郭襄见金轮法王猛下毒手,打死了长须鬼和大头鬼二人,心中伤痛,自知难脱他的魔掌,昂首说道:“你快打死我啊,还等甚么?”金轮法王笑道:“要打死你还不容易?今天杀了两个人,已经够了,过几天拣个好日子,再拿你开刀,快乖乖跟我走吧。”郭襄心想这时与他相抗,徒然自取其辱,且跟他去,俟机再谋脱身之计,于是翻身上马,缓缓而行。

  法王心中大乐,暗想:“皇上与皇帝千方百计要取郭靖性命,始终未能如愿,今日擒获了他的爱女,以此挟制,不怕他不俯首听命。比之一剑将他刺死,犹胜一筹,便算郭靖当真倔强不服,咱们在城下慢慢折磨这个姑娘,教他心痛如割,神不守舍,那时大军一鼓攻城,焉能不胜?”

  行到天色晚了,胡乱在道旁找一家人家歇宿。屋中住户早已逃光,空空荡荡,唯余四壁。法王取出干粮,分些与郭襄吃了,命郭襄在厢房安睡,自己盘膝坐在堂上用功。

  郭襄翻来覆去,那里能睡得着?挨到半夜,悄悄到堂前一望,只见法王靠在墙壁上,鼻息沉酣,已然睡去。郭襄大喜,轻轻越窗而出,将包袱布撕成四块,缚在马脚之上,然后牵了马缰,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去,直到离屋约摸半里,回头不见法王追来,这才上马疾驰。她想法王醒来发觉自己逃走,料定必回襄阳,自会向南追去,我偏朝西北方奔跑,他轻功再好,也追不上我。她一口气驰了一个多时辰,坐骑脚力不济,这才按辔缓行,一路上时时回头而望,始终不见法王追到,到天色大明时,算来已驰出六七十里,心中大为宽慰。

  这时她走的是一条山边小径,渐渐上岭,越走越高,转过一个山坳,忽听得前面鼻息如雷,一个人横卧在路中打鼾。郭襄一看,这一惊险些儿从马背摔将下来,原来路中心卧着那人光头黄袍,正是金轮法王,也不知他如何竟抢在前面,郭襄勒转马头,疾下山坡,回首一望,见法王兀自高卧,并不起身追赶。这一次她不再循路而行,向着东南方落荒而逃,奔了一顿饭时分,只见前面大树上一人双足钩住树干,倒吊着身子,向她嘻嘻而笑,却不是法王是谁?郭襄不惊反怒,喝道:“你要拦阻,便即拦阻,如何这般戏耍姑娘?”

  纵马向前急冲,奔到近处,刷的一鞭向他脸上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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