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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三世恩怨


  但黄药师和杨过走得好快,待黄蓉追出,已在数丈外。黄蓉叫道:爹爹,过儿,且相聚几日再去!”远远听得黄药师笑道:“咱两个都是野性儿,怕拘束,你便让咱们自由自在的去吧。”最后那几个字音,已是从里许之外传来。黄蓉暗暗叫苦,眼见追赶不及,只得回转。大校场上锣鼓喧天,兀自热闹,但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青灵子等八大高手,均已悄然引退。

  丐帮四大长老聚头商议,一来若无霍都打扰,已立耶律齐作了帮主,二来杨过于丐帮有大恩,他既也推荐耶律齐,此事可说是顺理成章。当下四人禀明黄蓉,上台宣布,立耶律齐为丐帮帮主。帮众依着历来惯例,依次向耶齐律齐身上唾吐,帮外群雄,纷纷上前道贺,自有一番热闹,不必细表。黄蓉命人取出银子,打赏戏班伶人,各班子直演到天色大明,方谢赏散去。

  郭襄见杨过这次到来,只与自己说得一句话,微笑相对片刻,随即分手,心中说不出的惆怅,越想越是难过,眼见姊姊兴高采烈的站在姊夫身畔,与道贺的群雄应酬,自觉索然,一扭身离开大校场,要回自己家去。只走得几步,黄蓉追到她的身边,携住了她的手,柔声道:“襄儿,怎样啦?今天还不快活么?”郭襄道:“不,我快活得很。”说了这句话,随即低头,满眶泪水,险险掉了下来,黄蓉如何不知女儿的心事,却只说些戏文中的故事,要引她破涕为笑。

  两人慢慢回府,黄蓉送郭襄到她自己房里,道:“襄儿,你累不累?”郭襄道:“还好。妈,你一晚没睡,该休息了。”黄蓉拉着她,母女俩并肩坐在床边,伸手给她拢了拢头发,说道:“襄儿,杨过大哥的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这回事说来话长,你若是不累,我便跟你说说。”郭襄精神一振,道:“妈,你说罢。”黄蓉道:“这事须得打从他祖父说起。”于是将如何郭啸天与杨铁心当年在临安牛家村结义、郭杨两家指腹为婚,如何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终至死于非命,如何杨过幼时寄居桃花岛,如何郭芙斩断他的手臂,如何他和小龙女在绝情谷分手等情,一一说了。郭襄只听得惊心动魄,紧紧抓住了母亲的手,小手掌中全是汗水,她那想得到这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的“大哥哥”,与自己家里竟有这深的渊源,更料不到他的那只手臂竟是为姊姊斩断,而他妻子小龙女之所以离去,也是因误中姊姊所发的毒针所起。她只道杨过祇是她邂逅相逢的一位少年侠士,祇因他倜傥英俊,神彩飞扬,这才使她芳心可可,难以自遣,却原来这中间恩恩怨怨,历时三世,牵缠已及百年,待得母亲说完,她已是如醉如痴,心中一片混乱。

  黄蓉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初时我会错了意,还道他和你结识,实蓄歹念。唉,说到诚信知人,我实是远远不及你爹。你杨大哥今晚干这三件大事,别说他绝无邪念,纵是不安好心,咱们受惠非浅,实在是感激不尽。”郭襄奇说:“妈,杨大哥怎么会不安好心,他能有什么邪念?”黄蓉说:“我起初想错了,以为他深恨咱们郭家,因此要在你身上复仇。”郭襄摇头说:“那怎么会?他若要杀我出气,那真是易如反掌,在山西时,他只须出一根手指便戮死了我,费什么事?”黄蓉道:“你是小孩子,不懂的。他如要叫你受苦,要咱们伤心烦恼,自有比杀人更恶毒十倍的法儿。唉,那不必说了,我此刻也知道他不会。可是我心中挂着一件事,好生不安。”

  郭襄道:“妈,你耽心什么?我瞧杨大哥对从前的恨事,也已不放在心上,他不久便要和他大嫂相会,那时心里一快活,什么事都一笔勾销了。”黄蓉叹道:“我所耽心不安的,便是怕他见不着小龙女。”郭襄矍然而惊,颤声道:“什么?那怎么会?大哥哥亲口跟我说,龙姊姊因身受重伤,被南海神尼救去医治,约好了十六年后相会。他夫妻俩情深爱重,等了这么久,怎能见不着?”黄蓉眉头深皱,“嗯”了一声。郭襄又道:“大哥哥说,龙姊姊在断肠崖下以剑刻字,说道:‘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又说‘珍重千万,务求相聚’,难道刻的字是假的么?“黄蓉道:“这字是千真万确,可是我便耽心小龙女对杨过相爱太深,因而杨过终于再也见她不着。”

  郭襄不明母亲言中之意,怔怔的望着她。黄蓉道:“十六年前,你杨大哥夫妻都受重伤,你杨大哥尚有药可治,小龙女却毒入高肓。你杨大哥眼见爱妻难愈,他也不想活了,纵有仙丹妙药,他也不肯服食。”她说到这里,声音更转柔和,道:“唉,有些事情,你年纪还小,这时候是不会懂的。”郭襄怔怔的出神,过了片刻,抬头道:“妈,如果是我,我便假装身子好了,让他服食丹药治病。”黄蓉一呆,没料到女儿虽然幼小,竟也能这般为人着想,说道:“不错,我只耽心小龙女当时便是如此,才离杨过而去。她谆谆叮嘱,说夫妻情深,勿失信约,又叫他珍重千万,务求相聚。当时我瞧着‘珍重千万’四个字,便猜想小龙女突然影踪不见,那是为了要你杨大哥平平安安的等她十六年,唉,她想这长长的十六年过去,你杨大哥对旧情也淡了,纵然心里难过,也会爱惜自己身体,不致再图自尽了。”

  郭襄道:“那么,那南海神尼呢?”黄蓉道:“那南海神尼,却是我的杜撰了,压根儿就没这一个人。”郭襄又是一惊,道:“没有南海神尼?”黄蓉叹道:“那日在绝情谷中,断肠崖前,我见了杨过这般凄苦模样,心有不忍,只得捏造了一个南海神尼来安慰他,好教他平平安安的等这一十六年。我说南海神尼住在大智岛,实则世上就没这一个岛。

  我又说南海神尼教过你外公的掌法,好令他更加坚信不疑。杨过这孩儿聪明绝顶,我若不说得活龙活现,他怎能相信?他若是不信,小龙女这番苦心,也就没有着落了。”

  郭襄道:“你说龙姊姊已经死了么?这十六年的信约全是骗他的么?”黄蓉忙道:“不,不!说不定小龙女仍在人世,到了相约之日,她果真去和杨过相聚,那自是谢天谢地。她是古墓派的唯一传人,古墓派的创派祖师林朝英学问渊博,内外功俱臻化境,倘若遗下神奇功夫,令小龙女得保不死,也是在情理之中。”郭襄心下稍宽,道:“是啊,我也这么想,龙姊姊是这样的好人,杨大哥又这般爱她,她不会夭折的。若倘杨大哥到了约会之期见她不着,那岂不是要令他发狂么?”黄蓉道:“今日你外公到来,我就是没机会向他提一句,请他人家相助圆这个南海神尼的谎儿。”郭襄也耽起忧来,说道:“这会儿,杨大哥和外公在一起,立时便会问起南海神尼之事。外公不知前因后果,不免泄漏了机关,那怎生是好?”黄蓉道:“倘若小龙女真能和他相聚,那是上上大吉,万事全休。要是到了约期,他不见小龙女,此人一发性儿,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他会深深恨我撒诳骗他,令他苦等了一十六年。”郭襄道:“妈,那你不用耽心,你完全是为了他。你是一片好心,救了他的性命。”

  黄蓉道:“不说郭杨两家三世相交,便是过儿自己,他数次相救你爹爹、妈妈和姊姊,今日又为了襄阳立了这等大功,虽说咱们于他也小有恩惠,但实不足以相报。唉,过儿一生孤苦,他活到三十多岁,真正快活的日子实在没有几天。”郭襄黯然低首,心想:“大哥哥倘若不能和龙姊姊相见,只怕他真的要发狂呢。”黄蓉又道:“你杨大哥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只因自幼遭际不幸,性子不免有点孤僻,行事往往出人意表。”郭襄淡淡一笑,道:“他和外公、和我,都是邪派。”黄蓉正色道:“不错,他是好人,可是有点邪气。要是小龙女不幸已经逝世,你可千万别再跟他见面了。”

  郭襄大吃一惊,没料到母亲竟会这般说,忙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见杨大哥?”黄蓉握住她手,说道:“倘若他和小龙女终于相会,你爱跟他游玩便一起去游玩,爱到他们家里作客,便去作客,就是随他们到天涯海角,我也放心。但若他会不到小龙女,襄儿,你不知你杨大哥的为人,他发起狂来,什么事都做得出。”郭襄颤声道:“妈,他如见不到龙姊姊,伤心悲痛,咱们该得好好劝他才是。”黄蓉缓缓摇头,道:“他是不听人劝人的。”

  郭襄顿了一顿,问道:“妈,隔了一十六年,你说他伤心之下,会不会再图自尽呢?”黄蓉沉吟半晌,道:“许多人的心思我都猜得到,可是你杨大哥,他从小我就不知道他心中在打什么主意,正因为我猜他不透,是以不许你再跟他相见,除非他和小龙女同来,那自是又作别论。”郭襄呆呆出神,并不接口。黄蓉道:“襄儿,妈这全是为你好,你如不听妈的话,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她见女儿秀眉紧蹙,眼现红晕,柔声道:“襄儿,我再说一回事你听,那是你杨大哥之父杨康的作为。”

  于是又将杨铁心如何收穆今慈为义女,如何比武招亲而遇杨康,如何杨康作恶多端穆念慈始终对他一往情深,如何穆念慈在王铁枪庙中殉情等由,一一说了,最后道:“穆念慈姊姊品貌双全,实是一位十分难得的好女子,只因误用了真情,终于落得这段下场。”

  郭襄道:“妈,她是没有法子。她既喜欢了杨叔叔,杨叔叔便是有千般不是,她也要喜欢到底。”黄蓉凝视着女儿的小脸,心想:“她小小年纪,怎地懂得这般多?”眼见她神情困顿,眼皮软垂,于是拉开锦被,帮她除去鞋袜外衣,叫她睡入床中,给她盖上了被,道:“快合上眼睛!妈看你睡着了再去。”郭襄依言合眼,一夜没睡,也真的倦了,过不多时,但见她鼻息细细,沉沉入睡。黄蓉望着女儿悄丽的脸庞,心想:“三个女儿之中,我一生定要为你操心最多。芙儿、襄儿,虏儿三个,到底我最怜惜那一个,我自己可也真的说不上来呢。”当下自行回房安睡。

  傍晚时分,武氏兄弟派了快马回报,说道南阳的大军粮草,果然一焚而尽,余火兀自未熄,蒙古前军退兵百里,暂且按兵不动。襄阳城中得到这个确讯,登时满城狂喜,“神雕大侠”四个字,时时都挂在口头上说个不停,有的更加油添酱,将杨过说得犹似三头六臂一般,讲到他怎地歼灭新野、邓州的两路敌兵,怎地火烧南阳之时,说得口沫横飞,有声有色,似乎旁人便是亲眼目睹,也没知道得明白详尽。

  当晚夫妇应安抚使吕文焕之邀,到署中商议军情,直到深夜方回。次日清晨耶律齐、郭芙、郭破虏依例到后堂向父母请安,等了良久,不见郭襄到来。黄蓉担心起来了,命丫鬟到二小姐房中瞧瞧,是不是她身子不适。过了一会,那丫鬟和郭襄的贴身使女同来回报,说道:“二小姐昨日晚上没有回房安睡。”

  黄蓉吃了一惊,忙问:“怎地昨晚不来禀报?”郭襄的使女道:“昨晚夫人回来得晚了,婢子不敢前来惊扰,又怕二小姐过一会儿就能回房,那知道等到这时还没见到。”黄蓉微一沉吟,即到女儿房中察看,只见她随身衣服和兵刃银两等一件也没携带,正自奇怪,忽见女儿枕底露出白纸一角。黄蓉情知不妙,暗暗叫苦,抽出一看,只见纸上写道:“爹爹妈妈尊鉴:女儿去劝杨大哥千万不要自寻短见,劝得他听了之后,女儿即归,女襄叩上。”

  黄蓉呆在当地,做声不得,心道:“这女孩儿恁地天真!杨过是何等样人,这世上除了小龙女之外,他还肯听谁之劝?若是他听信旁人的言语,那也不是杨过了。”有心要即行出去寻她回来,但两路蒙古大军虎视耽耽,南北夹击襄阳,眼前攻势虽然顿挫,但随时能再挥兵进攻,这时候如何能为儿女之私,轻身涉足江湖?当下和郭靖商议之后,写了四通恳切的书信,分交四名能干得力的丐帮弟子出去寻找郭襄,命她即行归家。

  原来郭襄那日听了母亲细述往事之后,虽然当即睡去,但恶梦连连,一会儿见杨过挥剑自杀,将另一条手臂也割断了,一会儿又见他自千丈高崖上跃将下来,跌得血肉模糊。

  不断的做了几个恶梦之后,满身大汗的醒来,坐在床上细细思量:“大哥哥给了我三枚金针,答允我求他三件事,定须给我做到,眼下金针还剩一枚,正好持此相求。他是豪侠之士,言出必践,我这便找他去。”于是留了一封短简,当即出城而去。

  但杨过和外公黄药师携手同行,此刻到了何处,实在难以寻觅。郭襄行出三十余里,腹中饥饿起来,要想寻一家饭店打尖,但襄阳城郊的百姓为了逃避敌军,早已是十室十空,别说饭店,连人家也是找不到一家。郭襄从未独自出过门,想不到道上有这等难处,一个人坐在道旁一块大石上,双手支颐,暗暗发愁。

  她坐了一会,心想:“饭店便没有,寻些野果充饥便了。”但纵目四顾,身周数里之内,连果树也没一棵。正没作理会处,忽听得马蹄声响,一乘马自东而西奔来,驰到近处,只见马上坐着个魁梧奇伟的年老僧人,身披黄袍,头上戴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圆冠。那马奔驰极快,一转眼便过去了,但奔出十余丈,那老僧圈转马头,回到郭襄身前停住,脸有诧异之色,问道:“小姑娘,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郭襄见他目光如电,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想起在黑龙潭前所遇到的一灯大师,暗想:“那一灯大师如此慈祥,这个白眉老僧想必也是好人。”于是答道:“我是郭襄,从襄阳出来,要去找一个人。”那老僧道:“你去找谁?”郭襄侧过了头,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多管闲事,我不告诉你。”那老僧道:“你说要找的人是怎生模样,或许我在途中见到,便可指点途径。”

  郭襄一想不错,便道:“我找的那个人最好认不过,是个没右臂的青年男子。他或许是和一只大雕在一块儿,也或许只有他独自一人。”那老僧正是金轮法王,听她所说之人,显然便是杨过,心中吃了一惊,脸上却现喜色,道:“啊,你要找的那人姓杨名过,是不是?”郭襄大喜,道:“是啊,你识得他么?”法王笑道:“我怎么不识得?他是我的小朋友。我识得他的时候,只怕你还没出世呢。”郭襄俏脸上一阵红晕,笑问:“大和尚你叫什么法名啊?”法王道:“我叫珠穆朗玛。”原来珠穆朗玛是西藏境内第一高峰之名,那法王随口说了出来,隐有武功高绝,天下莫及之意。

  郭襄笑道:“甚么珍珠,木吗,叽哩咕噜的,名字这么长。”金轮法王道:“叫珠穆朗玛。”郭襄道:“好,是珠穆朗玛。你知道我大哥哥在那儿么?”法王道:“你杨大哥?”郭襄道:“杨过啊?”法王道:“啊,你叫杨过作杨大,你说姓郭啊?”郭襄悄脸微微一红,道:“咱们是世交,他从小住在我家里的。”法王心念一动,道:“我有一个方外之交,与老僧相知极深。此人武艺高强,名满天下,也是姓郭,单名一个靖字。不知姑娘识得他么?”郭襄一怔,心想:“我从襄阳悄悄出来,他既是爹爹朋友,说不定硬要押我回去,不如还是不说的好。”于是道:“你说郭靖大侠么?他是我本家长辈。大和尚是瞧他去么?”法王人既精明又是久历世务,郭襄这么神色稍异,他如何瞧不出来?当即叹道:“我和郭大侠乃是过命交情,已有二十余年不见,日前在北方听到噩耗,说郭大侠已经逝世,老僧心痛如绞,因此兼程赶来,大英雄不幸短命,真是苍天无眼了。”

  他说到这里,双眼泪水滚滚而下,衣襟尽湿,原来法王内功深湛,全身肌肉呼吸,皆能控制自如,纵然要心脏停片刻,也是不难,何况区区泪水,那自是说来便来。

  郭襄见他哭得悲切,虽然明知父亲不死,但父女关心,不由得心中也自酸苦,眼眶一红,说道:“大和尚,你不用伤心,郭大侠没有死。”法王摇头道:“你别瞎说!他确是死了,小女孩儿怎能知道大人的事?”郭襄道:“我刚从襄阳出来,怎么不知道?刚刚昨天我便见过他。”法王此时再无怀疑,仰天大笑,说道:“啊,你便是郭大侠的小姐。”

  突然又摇头道:“不对,不对!郭大侠的小姐名叫郭芙,我也识得,她今年总有三十岁出头了。”郭襄经不起他这么一激,道:“那是我大姊姊,她叫郭芙,我便叫郭襄。”

  法王心中大喜,暗想:“今日当真是天降之喜,这福气自己撞将过来。”说道:“如此说来,郭大侠真是没死了?”郭襄见他喜形于色,还道他真是为父亲健在而喜,觉得此人良心真好,说道:“我说没死便没死,他是我爹爹,难道我还会骗你么?”法王喜道:

  “好,好,好!我信你了,郭二姑娘,如此我便不到襄阳去了。相烦你告知令尊,便说故人珠穆朗玛敬候安好。”他料知郭襄定要问他杨过之事,于是以退为进,双手一合什,牵过马来,便要上鞍。

  郭襄道:“喂喂,大和尚,你这个人怎地如此不讲理啊?”法王道:“我怎地不讲理了?”郭襄道:“我跟你说了我爹爹的消息,你却没跟我说杨过的消息,他到底在那里啊?”法王道:“啊,前天在南阳之北的山谷之中,老僧曾和杨过小友纵谈半日,他正在该处练剑,此刻十九未走,你去找他便了。”郭襄秀眉微蹙道:“这许多山谷,到那里去找他啊?你说得明白些。”法王沉吟半晌,道:“好吧!我本要北上,就带你去见他便了。”

  郭襄大喜道:“如此多谢你啦。”法王牵过马去,道:“小姑娘骑马,老僧步行。”

  郭襄道:“这个可以克当?”法王笑道:“这马四条腿,未必快过老僧的两条腿。”郭襄正欲上马,忽道:“啊哟,不对!大和尚,我肚子子饿啦,你带着吃的没有?”法王从背囊中取出一包干粮。郭襄见尽是素食,入口无甚滋味,只是实在饿了,只得勉强吃个半饱,上马便行。

  法王大袖飘飘,随在马侧,郭襄想起他那句话:“这马四条腿,未必快得过老僧的两条腿。”一提马缰,笑道:“大和尚,我在前面等你。”话声未毕,那马四蹄翻飞,向前疾驰而去。

  这匹马极是神骏,一发力奔跑,郭襄但觉耳畔风生,眼前树过,一晃眼便奔出了许里。她回头笑道:“大和尚,你追得上我么?”说话甫毕,心中微微一惊,原来竟尔不见了金轮法王的踪影。忽听得前面树林中那和尚叫道:“郭姑娘,我这座骑脚力不行,快催他一催。”郭襄大奇:“怎地他反在前面?”纵马抢上,只见法王在身前十余丈处大步而行。她挥鞭抽马,那马奔得更加快了,然而与法王背心始终相距十余丈,几乎要迫近数尺也有所不能。这时两人已行在襄阳城北大路之上,一望平野,那马四只铁蹄溅得黄土飞扬,看法王时脚下尘沙不起,宛似御风而行一般。郭襄生佩服,心想:“他若非身具这等武功,也不配和爹爹结成知交。”不禁由钦生敬,叫道:“大和尚,你是长辈,还是你来骑马吧,我慢慢跟着你便是。”

  法王回头笑道:“咱们何须在道上多费时光?早些找到你大哥哥不好么?”这时郭襄胯下的坐骑渐感乏力,奔跑已无先前之速,反而与法王越离越远了。便在此时,只听得北边又有马蹄声响,两乘马迎面驰来。法王道:“咱们把这两匹马截下来,你三匹马掉换着骑,还可赶得快些。”过不多时,那两骑马已奔到眼前,法王双手一张,说道:“下来走走吧!”

  那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起来。马上乘客骑术甚精,身随鞍起,并没落马,怒喝:

  “什么人?要讨死么?”刷的一声,马鞭从半空抽将下来。郭襄叫道:“大头鬼,长须鬼,别动手,是自己人!”原来那两个马上乘客,正是西山一窟鬼中的长须鬼和大头鬼。

  这时法王左手回带,已抓住了大头鬼的马鞭,运力往里一夺。不料大头鬼人虽矮小,却是天生神力,那马鞭又是极牢韧的生牛皮所制,法王这一夺实有数百斤的巨力,但马鞭居然不断,也未将大头鬼拉得鞭子脱手。法王叫道:“好小子!”手劲暗加,只听得喀别一声,大头鬼胯下的坐骑脊骨折断,软瘫在地。

  大头鬼大怒,跃下马来,便欲猱身而上,与法王放对。长须鬼叫道:“三弟且慢!”

  说道:“二小姐,你怎地和金轮法王在一起了?”当日金轮法王和杨过等同入绝情谷,长须鬼樊一翁见过他一面,因此识得。郭襄笑道:“你认错人啦,他叫珠穆朗玛,是爹爹的好朋友,那法王是却是爹爹的对头,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么?”长须鬼道:“你在那里遇见这个和尚的?”郭襄说道:“我刚刚碰着他。这位大和尚说道我爹爹不在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他要带我去见大哥哥呢?”大头鬼道:“二小姐快过来。这和尚不是好人,他在骗你。”郭襄将信将疑,道:“他骗我?”大头鬼道:“神雕侠在南边,怎地他带你往北?”

  金轮法王微微一笑,道:“两个矮子瞎说八道。”身形略晃,倏忽间欺近二鬼身侧,双掌齐下,径向二鬼天灵盖拍落。

  这十余年来,法王在蒙古苦练“龙象般若功”,那是密宗中至高无上的护法神功。密宗一门,高僧奇士,历代辈出,但这一十三层“龙象般若功”,以往从未有一人练到十层以上。北宋年间藏边曾有一位高僧练到第九层,正在勇猛精进,练到第十层时,心魔蓦起,无法自制,终于在狂舞七日七夜,自绝经脉而死,那金轮法王实是个不世出的奇才,潜修苦学,竟尔冲破第十层难关,此时已到了第十一层的境界,当真是震古铄今,虽不能说后无来者,却确已是前无古人。当年他败在杨过和小龙女剑下,自感是生平的奇耻大辱,此时功力既已倍增,乘着蒙古皇帝御驾亲征,于是扈南来,要双掌击毙杨龙夫妇,一雪当年之耻,那“龙象般若功”共分一十三层。第一层功夫浅易无比,纵是下愚之人,只要得到传技,一二年中即能练就。第二层比第一层加深一倍,需时四年。第三层又比第二层加深一倍,需时七八年。如此成倍递增,越是往后,越难进展。待到第五层后,欲再练深一层,往往便须三四十年的苦功。这功夫循序渐进,本来绝无不能练成之理,若有人得享千岁高龄,最终必臻第十三层的境界,只是人寿有限,神功无穷,密宗中的高僧修士欲在百年间练到九层十层,非得躁进不可,这一来,往往便陷欲速不达的大危境。这时金轮法王练到了第十一层,据那“龙象般若经”言来,每一掌击出,均具十一龙十一象的大力,他自知再求进境,此生已属无望,实则既已横行天下无敌手,即令练到第十二层,也已多余。

  但见他双掌齐出,倏袭二鬼。大头鬼举臂一格,喀的一响,手臂立时折断,脑门跟着中掌,连哼也没哼一声,当即毙命。长须鬼功力远为深厚,知道敌人这一击甚是厉害,便一招“托大势”,双手举起撑持,只觉便有数千斤的重量压在臂上,眼前一黑,扑地便倒。郭襄大惊,向法王怒喝:“这两位是我朋友,你怎敢出手伤人?”

  长须鬼喷了两口鲜血,猛地纵起,抱住了法王两腿,叫道:“姑娘快逃。”法王左手五指伸出,抓起他的背心,要将他提起摔出,但长须鬼舍命回护郭襄,双手便如铁圈般牢牢握住了敌人的双腿。法王虽然力大,却拉他不脱,郭襄又惊又怒,她年纪幼小,却生具一副侠义心肠,此时自己知道法王不怀好意,可是不愿舍长须鬼而独自逃命。双手在腰间一插,凛然道:“恶和尚,你恁地歹毒?快放下长须鬼,姑娘随你去便是。”长须鬼叫道:“姑娘快逃,别……”下面“管我”两个字没说出口,就此气绝。

  法王提起长须鬼的尸身,往道旁一掷,狞笑道:“你若要逃,何不上马?”郭襄一生从未恨过何人,当日鲁有脚死在霍都手下,因她未曾目睹霍都下手,只是心中悲痛,却没有深恨仇人,这时见法王如此毒辣残忍,不由得恨到极处,对他怒目冷视,竟无半点惧色。法王道:“小姑娘,你怎地不怕我?”郭襄道:“我怕你什么?你要杀我,快动手好啦!”法王大姆指一翘,赞道:“好,将门虎女,不愧乃父。”

  郭襄向着法王狠狠的望了一眼,想要埋葬两位朋友,苦无一锄头铁铲之属,微一沉吟提起两人尸身,放在长须鬼的坐骑背上,翻过踏蹬皮索,将尸身绑住了,在马臀上踢了一脚,说道:“马儿,马儿,你送主人回家去吧。”那马吃痛,疾向来路奔驰而去了。

  且说杨过和黄药师携手同行,二人展开轻功,向南疾趋,倏忽间奔出数十里之遥,卯未辰初,已到了宣城。两人来到一家大酒楼,点了酒菜,共叙契阔。黄药师说起程英陆无双姊妹十余年来退隐湘州菱湖旧居,以傻姑为伴,他想携同两人出来行走江湖散心,两姊妹总是不愿。杨过浩然长叹,颇感内疚。

  两人喝了几杯酒,杨过说道:“黄岛主,这十多年来,晚辈到处探访你老人家的所住,想请问你一件事,直到今日,方始如愿。”黄药师笑道:“我的脾气是越老越邪,越是怪僻。但不知老弟要问我何事。”杨过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上来三人。黄杨二人一听那脚步之声,知道上楼的三人武功极强,大非庸手,一瞥之下,杨过识得当先一人乃是潇湘子,第二人面目黯黑,并不相识,第三人却是尹克西。这时潇湘子和尹克西也已见到杨过,两人愕然止步,互相使个眼色,便欲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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