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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白发老人


  周伯通哈哈大笑,只笑得白发根根飘动,说道:“是你对,是你对。他们夫妻小两口儿,生的女儿可也挺俊吗?”杨过道:“那女孩儿相貌像郭夫人多些,像郭靖少些,你说俊不俊呢?”周伯通呵呵笑道:“那就好啦,一个女孩子若是浓眉大眼,黑黑的脸蛋,像我郭兄弟一般,那自然是美不了。”杨过知道他心中再无怀疑,但为坚其信,又道:“黄蓉的父亲桃花岛主黄药师兄,和我是莫逆之交,你可认得他么?”周伯通一怔,心想:“你这孩子怎么与黄老邪称兄道弟起来?那你是什么辈份?”问道:“你师父是谁?”杨过道:“我师父的本事大得紧,说出来只怕吓坏了你。”

  周伯通笑道:“我才吓不坏呢。”右手一扬,那只空盘子向他疾飞过去,势道猛烈异常。

  杨过本不知周伯通这个异人的师承门派,盘子飞来本是不敢硬接,但见他扬手时臂不内曲,全以指力发出,同时盘子自右至左的左转,正是全真派的手法。他对全真武功的门道自是无所畏惧,当即伸出左手食指,在盘底一顶,那盘子就在他手指上滴滴溜的转动。

  这一下周伯通固然大是喜欢,而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等也都耸动。尤其是潇湘子,他初时见杨过衣衫褴褛,年纪幼小,那将他放在眼内,此刻不由得改容相对,心想:“凭这盘子飞来之势,我自己也是不敢伸手去接,更何况是用一指之力去接他?只要有半点摸不准他力道的来势,连手腕也得折断了。却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头?”

  周伯通连叫几声:“好!”但也已瞧出他以指顶盘的武功门道是全真一派的家数,问道:“你识得马钰、丘处机么?”杨过道:“这两个牛鼻子我怎不认识?”周伯通大喜,原来他虽是全真教的高手,但因不能遵守清规戒律,始终没出家做道人。当年王重阳知他性子犹如纯金璞玉,率性而为、一派天真,如果勉强他皈依三清,只有搅得重阳宫乌烟瘴气、全真教上下难安,因此由得他不做道士,这在全真教正式的弟子之中,实是绝无仅有。郭靖、杨康、杨过等虽学过全真武功,却非全真教门下弟子,那与他身份并不相同。周伯通与丘处机等相互间虽然并无蒂芥,总觉得他们行为戒律太多,太过拘谨,心中实在有些儿瞧他们不起。他生平最佩服的除师兄王重阳外,就是放诞落拓的九指神丐洪七公,而与黄药师之邪、黄蓉之巧,也隐隐有臭味相投之感。这时听到杨过称马钰、丘处机为“牛鼻子”,只觉极为入耳,又问:“郝大通他们怎样啦?”

  杨过一听“郝大通”三字,怒气勃发,骂道:“这牛鼻子没出息,终有一日,我要好好叫他吃点儿苦头。”周伯通兴致越来越高,问道:“你要给他吃些什么苦头?”杨过道:“我捉着他绑住了手足,在粪缸里浸他半天。”周伯通大嘉,悄声道:“你捉着他之后,可别忙浸他,你先跟我说,让我在旁偷偷瞧瞧个热闹。”他心中对郝大通其实并无半分恶意,只是天性喜爱恶作剧,旁人胡闹顽皮,那自是投其所好,非来凑个趣儿不可。杨过笑道:“好,我记得了。可你干么要偷偷的瞧?你怕全真教的牛鼻子么?”周伯通叹道:

  “我是郝大通的师叔啊!”

  此言一出,杨过不由得一惊,“啊”了一声。周伯通又道:“他瞧见我,自然要张口呼救,那时我若不救,总是不好意思,若是救他,好戏可又瞧不到啦。”杨过暗自沉吟:

  “此人武功极强,性子虽然朴直,可总是全真派的人。要拉他对付郭靖,他是无论如何不肯。大丈夫心狠手辣,须得如何设法除了他才好。”杨过天性本非奸恶,只因念念不忘于报复父仇,竟尔无所不用其极。周伯通那知他心中起了毒念。又问:“你几时去捉郝大通?”

  杨过道:“我这就去,你爱瞧热闹,那就跟着我吧。”周伯通大喜,拍着手掌站起身来,突然神情沮丧,又坐了下来,说道:“唉,不成,我得上襄阳去。”杨过道:“襄阳有什么好玩?还是别去了吧。”周伯信道:“郭兄弟在陆家庄留书给我,说道蒙古大军南下,必攻襄阳。他率领中原豪杰,赶去相助,叫我也去出一把力。我一路寻他不见,只好追去襄阳了。”忽必烈与金轮法王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想:“有这许多好手相助,只怕襄阳难下。”

  正说到此处,帐门口忽然匆匆进来一个和尚,但见他约摸四十来岁年纪,容貌儒雅,神色举止都似一个书生。他走到忽必烈身旁,两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话。原来这和尚是汉人,法名子聪,乃是忽必烈的谋主。此人俗家姓刘名侃,少年时在县衙门中做个小吏,后来出家为僧,史书上说:“子聪于书无所不读,尤邃于易,旁通天文、律算、三式之属,论天下事如指诸掌,忽必烈大爱之。”此时他得到卫士禀报,说王爷帐中到了异人,当下先在帐外布置了兵勇,这才入见。

  周伯通抚了抚肚皮,道:“和尚,你走开些,我在跟小兄弟说话。喂,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杨过道:“我姓杨名过。”周伯信道:“你师父到底是谁?”杨过道:“我师父是个女子,她相貌既美,武功又高,可不许旁人提她的名字。”周伯通打个寒噤,想起了自己的旧情人瑛姑,登时不敢再问,站起身来,伸袖子一挥身上的灰尘,金搅得满帐中尘土飞扬。子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周伯通大乐,衣袖挥得更加起劲,突然哈哈笑道:

  “我去也!”左手一扬,四柄折断的矛头向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马光祖四人激射过去。四柄矛头破空之声极响,在帐中相距又近,霎时之间已飞到四人眼前。

  潇湘子等一惊,眼见闪避不及,只得各运内劲去接,那知四双手伸出去,一齐接了个空,噗的一声响,四柄矛头都插在地下土中。原来他这一掷劲力运得巧妙异常,一发之后跟着就是一收,矛头刚飞到四人身前,突然转弯落地。这一接不中,马光祖是个戆人,他只觉有趣,哈哈大笑,叫道:“白胡子,你的戏法真多。”潇湘子等三人心中却大为惊骇,忍不住脸上变色。要知适才这一接不中,矛头转弯,其实自己的性命已交在对方手里,如果矛头不是转而落地,却是转向插向自己小腹,凭他这一掷之力,那里还有命在。

  周伯通戏弄四人武功,极是得意,正要出帐,子聪说道:“周老先生,如你这般神通,真是天下少有,小僧敬你一杯。”说着将斟好了的一杯酒送到他面前。周伯通一饮而尽,子聪又送一杯过去,道:“小僧代王爷敬一杯!”周伯通又干了,子聪要待再敬第三杯时,周伯通忽然大叫:“啊哟,不好!我肚子痛,要拉屎。”蹲下身来,解开裤带,就要在王帐之中拉屎。法王等忍不住好笑,大声喝阻。周伯通一怔,叫道:“这肚子痛得不对,不是拉屎。”

  杨过向子聪瞧了一眼,已然明白,原来他是在酒中下了毒。他见周伯通天真澜漫,对他甚有亲近之意,如此中毒横死,却是极为不忍,正想提醒于他,叫他拿住忽必烈,逼子聪取解药相救,忽听周伯信道:“不对,不对,原来是毒酒喝得太少,这才肚子痛了。和尚,快快,再斟三杯毒酒来。”众人愕然相顾,子聪怕他临死时发威,那敢走近他身去?

  周伯通大踏步走到桌边,金轮法王挡在必必烈身前相护,却见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取过盛酒的酒壸,仰起头咕噜噜的直灌入肚,喝了个涓滴不存。

  众人群相失色,周伯通却哈哈大笑,说道:“对啦,肚子里毒物太多,须得以毒攻毒。”突然张口一张,一股酒浆向子聪激射过去,原来他以内力逼出腹中毒酒,喷发伤人。

  金轮法王眼见危急,拉起桌子一挡,那毒酒射在桌面之上,溅得嗤嗤作响。周伯通笑声不绝,走到营帐门口,忽地童心大起,拉住营帐的支柱,使劲晃了几晃,那粗粗的一根柱子喀的一声断了,一座牛皮大帐登时罩将下来,将忽必烈、金轮法王、杨过等一齐盖罩在内,无一脱身。周伯通大喜,纵身帐上,来回奔驰一周,将帐内各人都踏到了。

  金轮法王在帐内一掌拍出,正好击在他的脚底心,周伯通未曾防备,一个觔斗翻了下来,大叫:“有趣,有趣!”扬长而去。

  待得法王等护住忽必烈爬出,众侍卫七手八脚换柱立帐,周伯通早已去远了。法王与潇湘子等齐向忽必烈谢罪,自愧护卫不周,惊动了王爷。忽必烈豁达大度,丝毫不介于怀,却是不绝称赞周伯通的本事,说此种异人不能罗致帐下,甚感可惜。法王等均有愧色。

  当下重整杯盘,忽必烈道:“蒙古大军数攻襄阳,始终不下。听说中原豪杰聚会守城,眼下这周伯通又去相助,倒是一件棘手之事,不知各位有何妙策?”尼摩星性如烈火,抢先道:“这周伯通武功虽强,但咱们也未必就弱于他了。王爷尽管放胆攻城,咱们兵对兵,将对将,中原固有英雄,西域也有豪杰。”忽必烈道:“话虽不错,但古人有云:未战而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进兵之前,务须成竹在胸。”子聪道:“王爷之见极是圣明……”他一言未毕,忽听帐外有人大声叫道:“我说过不去就是不去,你们软请硬邀,都是无用。”

  听声音正是周伯通的说话,但不知他何以去而复来,又是在和谁讲话,众人好奇心起,均想出帐看个究竟,但忽必烈未有示意,却也不便离座。忽必烈笑道:“大家去瞧瞧,不知那老顽童又在跟谁顽皮了。”众人步出帐外,但是周伯通远远站在西首的旷地中间,四个人分站南、西、北和西北四个方位,成一个弧形将他围住,却空出了东方。周伯通伸臂攘拳,大声说话,说的总是“不去,不去!”几个字。

  杨过心中奇怪:“他若不去,又有谁勉强得了?何必如此争吵?”看那四人时,都是一式的绿袍,服色奇古,实非当时装束,三个男人各戴高冠,站在西北方的却是个少女,腰间一根绿色的绸带随风飘舞。四人神定气闲,志态高雅。只听站在北方的一个壮年男子说道:“咱们决非有意留难,只是尊驾踢翻丹炉,折断灵芝,撕毁道书,焚烧青庐,若不是请尊驾亲自向家师说,家师怪责起来,咱师兄弟四人却万万担当不起。”周伯通嬉皮笑脸的道:“你就说是一个野人路过,无意中闯的祸,不就完了?”那壮男道:“尊驾是一定不肯去的了?”周伯通摇摇头。那壮男伸手指着东方道:“好啊,好啊,是他来了。”

  周伯通回头一看,不见有人。那壮汉做个手势,四人手中突然拉开一张绿色的渔网,兜头将周伯通一罩。这四个人手法又是熟练,又是古怪,饶是周伯通的武功出神入化,给那渔网一罩,登时手足无措,给四人东一绕、西一转,绑了个结结实实。两个男人将他背在肩头,那少女和另一个男子在旁护住,飞奔而去。

  这一下变化怪异之极,但见那四人行走如飞,轻功的路子又是从所未见。杨过提气追去,叫道:“喂,喓喂,你们捉他到那里去?”法王等随后赶来,追出数里,到了一条溪边,只见那四人扛着周伯通上船划去。众人觅了一只小舟,紧紧跟随。那溪流曲曲折折,转了几个弯,忽然不见了影纵。

  尼摩星从舟中一跃而起,登上山崖,霎时间犹如一只猿猴般爬上十余丈,他极目四下眺望,原来那四个绿衫人所乘的小舟,已划入西首一条极窄溪水之中,那溪水入口处有一大丛树木遮住,若非登高俯视。真不知这深谷之中居然别有洞天。他左足一登,从山壁间倒跃下来,轻轻窜入船中。那船只微微一沉,竟是水花不起,法王等见他轻身功人如此了得,都是喝一声采。

  尼摩星指明了方向,众人急忙倒转船头,划向来路,从那树丛中划了进去。那船蓬太高,给山石撞在水中,众人须得横卧舱中,那船始能划入。划了一阵,但见两边山峰壁立,抬头望天,只余一线。划出三四里,前面溪中忽有九块大石耸立,犹如屏风一般,挡住了来船去路。马光祖首先叫起来:“糟啦,糟啦,这船没法划了。”潇湘子阴恻恻的道:

  “你一身牛力,将船提了过去吧。”马光祖怒道:“我可没这般大力,除非你才有本事。”

  金轮法王当先二人争吵之先,早自寻思:“那小舟如何过这九个石屏风?”听了二人之言,灵机一动,道:“凭一人之力,任谁都拔不起这船,咱们六人合力,那就成了,杨兄弟、尹兄和我三人一面,尼兄、潇湘兄、马兄三位一面,六人合力齐施如何?”

  众人同声叫好,依着他的分派,六人分站两旁,各自在山石上寻到了坚稳的立足之处,好在那溪极是狭窄,两旁站人后伸出手来,足够握到船边。法王叫一声:“起!”六人一齐用力。六人中除杨过与尼摩星力气较小之外,其余四人都是力兼数人,而马光祖尤其神力惊人,只听波的一声,那船登时提起水面,抬过了一块大石。掌舵的舟子坐在船中,尚未明白所以,突觉船身离水,犹似腾云驾雾的起在半空,不禁吓得大声惊呼。

  哄笑吆喝声中,那船连过九块大石,众人跃回船头,一齐抚掌大笑。那舟子拜伏在地,赞声不绝。尹克西笑道:“快划船吧,这有什么希奇?”众人本来勾心斗角,相互均有敌意,但经此一番齐心合力,自然而然的亲密了几分,当下在舟中谈论起来。潇湘子道:

  “我们六人的功夫虽然不怎么,在武林中总也挨得上是第一流的高手,六人合力抬船,原也算不了难事,可是……”尼摩星一惊,抢着道:“那四个绿衫的男女,难道也有能耐把船抬过大石?”六人想到此处,心中均是暗暗诧异。过了一会,尹克西道:“他们的船虽然小些,但人数也少过我们,另一个娇滴滴的十七八岁姑娘,那决计无此本事,他们必是另有什么机关,咱们一时猜想不透吧了。”

  法王微微一笑,道:“人不可以貌相,如我们这位杨兄弟,他小小年纪,却是身负绝顶武功,若非我们亲眼得见,谁又信来?”杨过谦道:“小弟末学后进,有何足道?但那四个绿衫人居然能将周伯通绑缚而去,自是有其过人之艺。”他口中谦退,但说话之间竟已与潇湘子等一流名家称兄道弟。众人曾亲见他以一指之力,接了周伯通的飞盘,心中均不再不敢对他有所轻视,听他这番话说得有理,都纷纷猜测起来。这六人中杨过年幼,法王、马光祖、尼摩星三人向在西域,潇湘子在荒山独修,素不与外人交通,只有尹克西一人,对中原武林的门派、人物、轶事,说得上是无一不知,但这四个绿衫男女的来历,却也是一点端倪也想不起来。说话之间,小溪已尽,六人命舟子守船,上陆沿着小径,径向深谷中行去。

  好在那山径只有一条,倒不会行错,只是山径越行越高,也越是崎岖,到得后来,竟已绝难辨认。法王等武功高强,自也不将这险峻的山路放在心上,但马光祖轻功底子甚浅,行得气喘吁吁,若非法王,杨过与尹克西等数次拉他,已自失足掉下深谷之中,他直到此时,方知自己徒有勇力,说到武功上的造诣,却与余人相去甚远,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知暗自愧服。由于他脚程一慢,余人不能发力急追,眼见天色渐黑,仍不见那四个绿衫人的影踪。

  各人心中正感焦躁,忽见远处有几堆火光,众人大喜,心想:“这荒山穷谷之中,有火光自有人家,除了那几个绿衣人外,平常人也决不会住在如此险峻之地。”当下各展轻功,如飞般向前奔去,霎时之间将马光祖拋落在后。除杨过之外,其余四人均是阅历丰富,脚下尽力奔跑,却均知身入险地,各自戒备。但各人过去都是独闯江湖,任何凶险都难不到他们,此时六大高手并肩入山,威力之强,天下有谁挡得?是以胸中虽存戒意,脸上殊无半点惧色。

  行不多时,到了山峰顶上一处平旷之地,只见四个极大的火堆熊熊烧着,再走近数十丈,火光下看得明白,原来火堆的中心各有一座小小的石屋,屋旁堆了柴火,不知烧烤屋中什么东西。

  尼摩星来自天竺,练过天竺国上乘的瑜迦功夫,不畏烈火,当下纵身走近东首的第一间石屋,伸手在石门上一推,那门应手而开,只见屋内空空荡荡,地下却坐着一个绿衫男子,双手合什,全身打着冷战,脸上神色极是痛楚。尼摩星大奇,心想:“这人在这里干什么?难道是在练内功么?看来却又不像。”仔细一看,见他手脚上都套以铁链,系在身后的铁柱之上。

  他又去瞧第二、三间石屋,内中情景与第一间屋一般无异,第四间屋中系着的却是个绿衫少女。这四人正是用渔纲捉拿周伯通的,但那老顽童却已不知去向。

  杨过等从屋门望进屋内,无不大感惊异,眼见那火势越烧越猛,以已度人,这番炙热定是甚难抵挡。杨过行事向来不计后果,偏偏生了一幅惜玉怜香的心肠,心想那三个男子被火熬练也罢了,这个娇媚的少女如何经受得起?于是折下一根树干,用力扑打少女所居石屋旁边的柴火,不久马光祖赶到,也不问情由,拔了一株小树助杨过扑打,片刻之间已将火头灭了。

  杨过再要去扑打第二间石屋旁的柴火,那绿衫少女忽然说道:“贵客住手,免增我等罪戾。”杨过一愕,不明她话中之意,正要出言相询,忽然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朗声说道:“谷主有令,既有远客,刑罚暂且寄下了,四弟子招待远客,不得怠慢。”那绿衫少女道:“多谢谷主。”只见说话的那人纵进石屋,从身边取出一枚极大的钥匙,开了铁链上的锁,放开一个绿衫人,随即倒退跃出。他身法极快,进屋出屋用不了多大功夫,已将四人身上的铁链尽数解开,却始终不曾转过身来,向杨过等投射一眼,身形一晃,已在山石后隐没。但见到他的背影,穿的也是绿衫,只是绿色极深,近于墨绿,从他身法看来,似乎尤胜石屋中的四个男女。

  石屋中的四人一齐出来,作揖为礼,那礼式却与当时通行的唱喏不同,姿式朴质,殊有古意。右首一人说道:“贵客远来,未克相迎,实感歉仄。”法王道:“好说,好说。”那人伸手指着东首一块草坪道:“就请去那边坐地,屋子烧得热了,难接宾客。”法王点点头,正要过去,尼摩星道:“越热越是有趣。”大头一摇,双肩一耸,举步走进中间那座给火烧得极热的石屋。

  众人一愕,知他是有意显示功夫,潇湘子鼻中“哼”的一声,跟进屋去。尹克西笑道:“可别将我这波斯胡烤熟了。”话虽这般说,却是毫不迟疑的进屋。金轮法王气度沉穆,不动声色的走进屋去。马光祖刚到门口,就觉一股热气逼人而坐,大声叫道:“我在外透凉,可不赶这热闹。”说着奔到一株大树之下,自得其乐的坐下。六人中只剩下一个杨过,他正待进内,那绿衣少女忽道:“这位客人若是怕热,就请和那一位和尚同在树下歇歇如何?”原来她心感杨过灭火之德,又见他年纪幼小,心想他决无本事抵御热气。那知杨过回头一笑,道:“我进去坐一会儿,等抵不住时再出来。”

  他走进石屋,挨着法王肩头坐着,那四个绿衫男女跟着入内,坐在主位,当先一人道:“不敢请问六位高姓大名。”尹克西最擅长言词,笑吟吟的将五人身份说了,最后说道:“在下名叫尹克西,是个波斯胡人,我的本事除了吃饭,就是识得些珠玉宝物,可不像这几位那样,个个身负绝艺。”那绿衫人道:“咱们这水仙谷中,从无外人到访,今日贵客降临,幸何如之。却不知六位有何贵干?”尹克西笑道:“咱们见四位将那老顽童周伯通捉拿来此,好奇心起,是以……过来瞧瞧,却不料……更见……奇景。”

  他二人对答了这几句,石屋中热气加甚。尼摩星和潇湘子一进屋就盘膝而坐,一句声也不出,因他二人所练的内功在运气时决不能开口。尹克西说到后来,断断续续,已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那四个绿衫人的内功另成一家,平素抗御热气惯了的,功夫虽不甚深,却也尽可忍得。第一个绿衫人道:“那捣乱的老头儿姓周么?也不枉了他叫做老顽童。”说着恨恨不已。第二个绿衫人道:“各位和他是一路的么?”尹克西答道:“咱们……咱们……也不……”法王接口道:“咱们和他也是今日初会,说不上有甚交情。”他语气虽然连贯,内中却是运了极大的劲力,脸上不免现出红潮,心中暗恨尼摩星:“你打坐运功,一句腔不开,天塌下来也不管,若只有这点功夫,又何必逞强到这热屋子来?等到我也抵挡不住,别人问时无法回答,岂非自现其丑?”不禁向着他怒目而视,那尼摩星却闭眼垂眉,什么也不理会。

  只有杨过曾在古墓中睡过数年寒玉床,即在睡梦之中,身上也自然而然有调节寒温之功,他功力不深,但抗寒御热,却丝毫不须运功,只听第一个绿衫人道:“那老顽童闯进谷来,蛮不讲理的大肆捣乱……”杨过接口道:“他捣乱了什么?当真是如你们所说,又是撕书,又是焚屋的么?”

  众人见杨过在炙热的石屋居然坐了这么一阵,已是觉得颇为不易,突然听他开口说话,而且话中平稳,与平时殊无二致,不禁大为诧异,除尼摩星双眼紧闭外,余人都一齐向他注目,但见他神清气爽,笑容可掬,毫无用力的意象。那绿衫人道:“可不是吗?晚辈奉家师之命,看守丹炉,不知那头儿怎地闯进丹房,跟我胡说八道个没完没了,又说要讲故事啦,去要跟他打赌翻斗啦,疯不像疯,癫不像癫。那炉丹正在烧到紧急的当口,我无法离身逐他,只好当作没听见,那知他突然飞起一腿,将一炉丹药踢翻了。”杨过笑道:

  “他还怪你不理他,说你的不对,是不是?”那绿衫少女道:“一点儿也不错,我在芝房中听得丹房大闹,知道出了岔儿,刚想过去察看,这怪老头儿已闪身进来,一弯腰,就将一株四百年的灵芝折成两截。”

  杨过摇头笑道:“这老顽童当真胡闹得紧,一株灵芝长到了四百多年,那自是极珍异之物。”那绿衫少女叹道:“我爹爹原定在新婚之日,和继母分服,那知却给老顽童这么一捣乱,我爹爹大发雷霆,那也不再话下。”杨过道:“请问令尊名号,咱们无意闯入,连主人的姓名也不知,实是礼数有亏。”那少女迟疑未答,第一个绿衫人道:“未得谷主允可,不便奉告,须请贵客原谅。”杨过寻思:“这些人自是隐居世外的高人了,不愿向外人泄露身份,那也是事理之常。”于是又道:“那老顽童后来怎样了?”

  突见尹克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冲出门去,原来他实在耐不住屋中炙热。第三个绿衣人道:“这姓周的一不做,二不休,又冲进书房来,抢到一本书便看。在下职责所在,不得不出手拦阻,他却说:‘这种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有什么大不了!’竟一口气毁了三本道书,这时大师兄、二师兄,和师妹都一齐赶到了。咱四人合力,仍是拦他不住……“他话声未毕,只听得呼的一声,潇湘子的身体已搬到了门外,但并不伸腰站直,仍是盘膝而坐,这一门移形换位的上乘功夫,果然是身手不凡。杨过微微一笑,道:“这老顽童性格古怪,武功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原是不易拦他得住。”第二个绿衫人道:“他闹了丹房、芝房、书房,仍是放不过剑房。他一闯进室,只见房内均是兵刃,倒是不易捣乱,于是放了一把火,将剑房壁上的书画尽数烧毁,咱们忙着救火,终于给他乘虚逃脱。”

  杨过道:“那后来想必是四位追出谷去,用渔纲将他擒回?”金轮法王突然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笑道:“小兄弟,再挨下去我是要损伤身体了,你可别逞强好胜,这火毒受得多了,可不是玩的。”说着缓步出门,这一股神定气闲的风采,果是大宗匠身份。

  绿衣少女向杨过道:“尊客的同伴大半出外,咱师兄妹也是热得抵火住啦,大伙儿到外边树荫下说话如何?”杨过一笑,道:“多谢盛意。”站起身来,向尼摩星道:“喂,老兄,你出不出去?”那知尼摩星闭目入定,竟没听见,杨过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尼摩星应手而倒,跌在地下,杨过吃了一惊,急忙相扶,第一个绿衣人道:“他是热得晕了过去,到外边透透凉就不妨事。”杨过心中暗暗好笑,伸手拉起,将他一个瘦瘦小小的提了出去。

  当下众人围坐在一株大树之下,四个绿衣人对杨过的内功称誉不绝,那大师兄道:“咱们兄妹四人,须得轮流说话,说了几句,就得运气抗热,让另一个接下去。这位杨爷竟能一口气滔滔不绝,真是令人佩服得紧。”二师兄道:“师哥,这位杨爷的内功家数,似乎与咱们新师母像得很呢。”杨过心中一动,忙问:“令师母是谁?”这句话一出口,就知说错了话,因那四个绿衫男女相互望了一眼,脸上神色异样,却不接口。

  尹克西知道杨过微感狼狈要用言语岔开,于是笑问:“那老顽童不知为何恼了?我瞧他虽然顽皮,脾气却不坏?”绿衫少女道:“他说我爹爹年纪这么大啦,还……”那大师兄突然接口道:“这老顽童说话傻里傻气,当得什么准?各位远道而来,定然饿了,请到那边奉饭。”马光祖大叫:“妙极,妙极。”此时尼摩星的呼吸尚未调匀,他一把将他提起,挟在胁下,大踏步当先便走。

  用饭之处也是一间石屋,屋中陈设甚是简朴,祇是屋子的开间却大得多。四个绿衫人亲自入厨端饭取菜,一会儿开出席来,满桌都有生菜疏果,没一样是荤腥,也没一样是煮熟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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