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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水仙幽谷


  达尔巴心中认定杨过是大师兄转世,又给他这一摔先声夺人,在地下一打滚,翻身爬起,跃到杨过面前。杨过只道他又要动手,退后一步,蓄势待发,那知他突然双膝落地,磕头道:“大师兄,你须念前世恩师之情。师父身受重伤,正自行功自疗,你若惊动了他,那可……那可……”说到后来,喉头便咽,泪水长流。杨过虽不懂他的藏语,但见他神情激动,金轮法王又是面皮黄肿,已明白了七八分,忙俯身扶他起身说:

  “我决不伤害尊师,你放心好啦。”达尔巴见他脸色和善,心中大喜,互相虽然言语不通,却已消去了敌意。

  就在此时,金轮法王睁开眼来,一见杨过,心中一怔,适才他入定运气,并未听到杨过和达尔巴对答之言,突见大敌当前,长叹一声说道:“我枉自修练多年,总是劾不破名关,却不道今日丧身中原。”原来他受巨石之击,重伤五脏,躲在这荒山顶上结庐养伤,不意杨过竟跟踪而来,此时他固然丝毫用不得力,即令达尔巴将杨过逐走,争斗之时也必使他心神不定,重伤难愈。那知杨过躬身唱喏,道:“在下此来,非与大师为敌,祈勿多心。”法王摇了摇头,待要说话,胸口突然剧痛,急忙闭目运气,杨过伸出右掌,贴在他背心的“至阳穴”上。

  这时人身督脉的大穴,正在第七脊椎之下,达尔巴一见大惊失色,挥拳待要向杨过攻去。杨过摇摇左掌,向他使个眼色。达尔巴见师父神情无异,脸上且微带笑意,这一拳举起了却不打下去。杨过潜运内力,将一股热气助他上通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各穴,下通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各穴。金轮法王一无后顾之虑,全力打通任脉,调理前胸小腹的伤势,只一个多时辰,疼痛大改,脸现红阔,睁眼向杨过点首为谢,接着去通奇经八脉。杨过右掌按在他的背上,因他内功不深,无法照顾周全,只能维护他的督脉,手掌隐隐感到他体内气息流动。

  他按了一阵,只觉法王体内气息流动加速,但流转的方向次序,和全真派内功固然完全不同,而与欧阳锋所授的经脉逆转,亦是截然有别,但觉他一股气息或上或下、忽左忽右、变幻不定,但奇中有正,却又非杂乱无章。他知这是法王西藏派武功,另一法门,当下心中暗暗记诵。杨过聪明绝伦,内功又兼通各家,待得法王二次睁眼,他已明白了西藏派内功的大要,只是如何修练,自是不知,而要练到金轮法王这等境界,更非朝夕之功。

  金轮法王合掌说道:“杨居士,你何以忽来助我?”杨过将最近得悉郭靖黄蓉害死他父亲、现下决意要去报仇、无意中跟随达尔巴上山等情说了一遍。金轮法王合掌道:“善哉善哉!原来居士身上,尚负有如此冤孽,但那郭大侠夫妇武学深湛,杨居士要报此仇,只怕不易呢。”杨过默然,过了一会,说道:“那我父子两代,一齐丧生于他手中,那也罢。”法王道:“我初时自负天下无敌,欲以一人之力,压倒群雄,争那武林盟主之位。

  但荆紫关一战,这才信一人武功再高,最多也只胜得两三人而已,对方若来四人五人、七人八人,凭你如何气盖当时,终难抵御。”杨过心道:“难道你要助我报仇吗?”法王又说道:“我与中原武师争雄之心未息,但当遍邀域外高手。我方声势一大,中原武师不能恃多为胜,大家就能公平决个胜败。你可有意参与我方么?”

  杨过待要答允,却想起蒙古兵卒屠戳之惨,说道:“我不能相助蒙古。”法王摇头道:“你想单枪匹马杀了郭靖夫妇报仇,那可是难上加难。”杨过沉吟半晌,说道:“我只助你争那盟主之位,你要帮蒙古人攻取江南,为非作歹,我可不能出力。”法王笑道:“人各有志,那也勉强不来。杨兄弟,你的武功门派甚多,不是我依老卖老说一句,博采各家固然甚妙,但也不免驳而不纯。你最擅长的是那一门功夫?要用什么武功去和郭靖夫妇争雄雪恨?”

  这几句话将杨过问得难以回答。他一生遭际不凡,性子又是贪多务得,全真派的、欧阳锋的、古墓派的、玉女心经、九阴真经、黄药师的、洪七公的,各种武功学了不少。这些功夫每一门都是奥妙无穷,以毕生精力才智钻研探究,亦是难以望以涯岸,他东取一鳞西摘半爪,没一门功夫能练到真正第一流的境界。遇到二流对手之时,施展出来固然是五花八门,叫人眼花缭乱,但遭逢到真正高手,却总是相形见绌。他低头凝思,觉得金轮法王这几句话真是当头棒喝,说中了他武学的根本之弊。

  他转念又想:“我既已决意与姑姑厮守终生,却何以又到处留情?程英、陆无双还有那旅途中一见的完颜萍。我自并无真情对待她们,何以不端严自恃?这真是贪多嚼不烂了。”他再想:“不论洪七公、黄药师、欧阳锋或是全真七子、金轮法王,凡是卓然自成名家者,都是精修本门功夫,别派武功并非不懂,却只是懂其家数,并不研习,然则我该当专修那一种功夫呢?”以心情所向,自是专研古墓派的玉女心经,但想到洪七公的打狗棒法如此奥妙,黄药师的玉箫剑法这等精微,置之不理岂非可惜?而欧阳锋的蛤蟆功与经脉逆行、九阴真经中的诸类功夫,无一不是凭一技即可以名天下者,好不容易的学到,又怎能弃之如遗?

  他走出茅棚,在山顶上负手而行,苦苦思索,甚是烦恼,突然心念一动:“我何不综取名派所长,自成一家?天下任何武功,均是由人所创,别人既然创得,我难道就创不得?”他想到此处,眼前顿现大光明。须知练武与治学、技艺、创业,道理并无二致,若是依旁人门户,最高也只能到达中上的境地,一味抄袭模仿,终是难有大成。杨过理会到了这点,这才起始自二流手进入第一流之境。

  他自辰时想到午后,又自午后苦思至深夜,在山峰上不饮不食,各家各派的精妙武功,在他脑海中此来彼往,相互战斗。他曾见洪七公与欧阳锋口述比武,自己也曾口讲指划而将李莫愁惊走,此时自己脑中有诸家的第一流武功相斗,互争雄长,比口述更是迅速激烈。斗到后来,他不由自主的一拳一脚,施展起来。初时还能分辨这一招学自洪七公,那一招学自欧阳锋,到后后来,竟是乱成一片,他再难支持,仰天一交摔倒,昏了过去。

  达尔巴遥遥见他疯疯癫癫,指手划脚,不知干些什么,突然见他摔倒,大吃一惊,要去相救。金轮法王笑道:“不要扰乱他心思。只可惜你才智平庸,难明其中的道理。”

  杨过睡了半夜,次晨一早起来又想,七日之中,一连昏迷了五次,但所使出的拳脚,却越来越是凌厉,真是掌劈树断,足起石飞,达尔巴看得心摇神驰,那敢走近?到第八日上,杨过的拳脚渐渐收敛,自猛恶趋于平淡,一掌击在树干之上,连叶子也无一片摇动。

  他知武功已成,欣喜若狂,当即盘膝坐下,内内外外的从头理了一遍,心意四肢,浑成一体,这才知什么打狗棒法,玉箫剑法,内外之分,刚柔之别,其实是百川汇海,殊途同归。他缓步走到峰顶,腹中饥饿已极,捧起达尔巴采来的野果,一阵大嚼。

  金轮法王笑道:“杨兄弟,恭喜你武学大成了啊。”说着站起身来,躬身合什,一股劲风向他胸口扑去。杨过一惊,伸掌向下一掠,要将他的掌风掠向一旁,但金轮法王的掌力与他掌力一触,立时收回,心想也八天来的凝思瞑想,果然所得非小。杨过知他是考较自己功夫,报以一笑,说道:“恭喜你伤势全愈了啊!”常言道:“富润屋、德润身”,又有言道:“腹有诗书气自华。”武学之道也是一般,杨过既自创一派,年纪虽少,气度却已隐隐不凡,俨然有少年宗主之慨,与八日前飞扬跳脱的风姿大为不同。金轮法王暗暗点头,心想:“得获此人为助,裨益良多。”当下说道:“杨兄弟,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此人雄才伟略,豁然大度,包你见了心服。”杨过道:“是谁?”法王道:“蒙古王子忽必烈。他是成吉思汗之孙,皇子拖雷的第四子。”

  杨过自见蒙古军士大肆暴虐之后,对蒙古人极感憎恶,皱眉说道:“我急欲杀敌复仇,那蒙古王子不必见了。”法王笑道:“我已允助你,岂能失信?但我是忽必烈王子聘来,须得向他禀告一声。他王帐离此不远,一日可至。”杨过无奈,自忖一人非郭靖黄蓉之敌,只得与金轮法王同去。

  蒙古人历代相传,都居包帐,虽然入城,仍是不惯宫室,因此都那忽必烈也住在营帐之中。金轮法王被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人人对他极是尊崇,一见他到来,便立即通报王爷。法王与杨过携手而入,走进王帐。杨过见帐之中陈设简朴,除了比一般蒙古营帐大约一倍之外,并不见得如何富贵华丽,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科头布服,正在看书,一见二人,忙离坐相迎,笑吟吟的道:“多日不见国师,胸间大增烦俗。”金轮法王道:“王爷,我给你引见一位少年英雄。这位杨兄弟真乃不可多得的人杰。”

  杨过吃了一惊,他只道忽必烈是成吉思汗之孙、当今蒙古皇帝的兄弟,不是贵盛尊荣,便是威武刚猛,那知竟是这么一位说汉语、穿汉服的书生。忽必烈向杨过微一打量,左手拉住了他,右手拉住法王,向左右道:“快取酒来,我和这位兄弟喝一杯。”左右送上三只大斗,倒满了蒙古的马乳酒。忽必烈接过来一饮而尽,法王也自干了。杨过平素甚少饮酒,此时见主人如此脱略形迹,不便推却,当下也是举斗饮干,只觉那酒极是辛烈,颇带酸苦。忽必烈笑道:“小兄弟,这酒味可美么?”杨过道:“此酒辛辣酸涩,入口如刀,味道不美,却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本色。”忽必烈大喜,连声呼酒,三人各尽三斗。杨过仗着内力精湛,喝得丝毫不动声色,忽必烈喜道:“国师,你何处觅得这位好人才?真乃我大蒙古之幸。”法王当下将杨过的经历约略一说,言语中将他身份抬得甚高,隐然当他是中原武林的大宗匠看待。

  若是换作旁人,见杨过如此年轻,定是难信,但忽必烈自小就是神童,才智卓绝,气度恢宏,对金轮法王又是深信不疑,大喜之下,即命大张筵席,说道:“待会再给两位引见几位高人。”

  原来当年成吉思汗衰迈之时,见长子次子争立。闹得乌烟瘴气,三子窝阔台和四子拖雷(郭靖的结义兄弟)即友爱齐心,终于临死时将帝位传给窝阔台,此事拖雷实有翼载的大功。辛卯年窝阔台亲征金国,突然身患重病,口不能言。拖雷友于情深,在神前许愿,舍命代替兄长,于是饮了巫师所配的毒水而死。事有凑巧,不久窝阔台果然病愈,他自然以为是由于拖雷舍命相代,心中好生感激。

  因此终窝阔台之世,相待拖雷的寡妻子女,比自己的皇后和亲生子女更是恩厚,他临终时遗命由拖雷的儿子蒙哥接位。窝阔台一死,大权落入皇后手中,心想丈夫虽有遗命,但这数万里的锦锈江山不交给亲生儿子而交给侄儿,究属心有不甘,于是笼络了一般亲贵大臣,自己执政四年,再将皇位给儿子贵由。贵由死后仍是皇后执政,众王子大臣追思拖雷的仁德,再加忽必烈暗中策动,文武齐心,终于立蒙哥为主。这是遵照太宗窝阔台当年的遗命,自是皆无异言。蒙哥感念兄弟大功,封他为皇太弟,日后继任皇位,因此上蒙古境内除皇帝之外,忽必烈的权位最盛。他在中原日久,心慕汉化,日常与儒生为伍,读经学书,又向各处聘请武学高人,结交宾客策划南下攻宋。

  这日与杨过相谈数语,大为倾倒。不多时筵席张布,蒙汉食事各居其半。忽必烈向左右道:“请招贤馆的几位先生来见。”左右应命出帐,忽必烈道:“日来招贤馆中又到几位宾客,反怀异能,大合孤意,唯不及国师与杨君文武全才耳。”说罢大笑。言谈间左右报称客到,揭开帐门,走进四个人来。杨过不由得一惊,原来当先一人形若殭尸,他身旁一个矮女黑人,正是那日晚间在山谷中所见的潇湘子和尼摩星。那二人身后的两人也是各具异相,一个身高八尺,粗手大脚,真如巨无霸当年,脸带傻笑,双眼木然,形如白痴。

  另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是个胡人,可是他身穿极华贵的汉服,颈中挂了一串明珠,莹然生光,腕上带了一只翡翠玉镯,全身打扮得珠光宝气,不男不女。

  忽必烈请众人入座,向各人引见。原来那巨汉是回强人,名叫马光祖,自幼生有异禀,力毙虎豹,后来又得遇高人,传授了一身粗粗笨笨的武功,只是他本力太强,武技虽然不精,但使将出来却是威力大得异乎寻常。那胡人是波斯商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太原等地贩卖珠宝,取了个中国姓名名叫作尹克西,给他学到了波斯一派的奇妙武功。他在贩卖珠宝之暇,东寻西访,与中国武师切磋武艺,苦心钻研,竟然学兼中西之长,创出了一派中国与波斯均是前所未见的武学出来,听说忽必烈招英访贵,于是前来应聘。

  尼摩星与潇湘子相视一笑,打量金轮法王,脸上均有不服之意,见杨过年纪幼小,只道是法王的徒子徒孙,更是全没放在心上。酒过三巡,尼摩星性子暴躁,早已忍耐不住,说道:“王爷,大蒙古幅员广被,天下英才无不来归。这位大和尚居然受封为第一国师,武功定是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地,咱们倒想开开眼界。”忽必烈微笑不语。潇湘子接口道:“这位尼摩星来自天竺,而西藏的武功却是天竺传去的,难道世上当真有青出于蓝之事么?兄弟可有点不大相信了。”他这番话全是挑拨,盼望尼摩星与法王先斗上一斗,自己再收渔人之利,这话面子上是对尼摩星意存偏袒,心中却盼双方斗个两败俱伤。

  金轮法王见潇湘子脸上隐隐透着一股青气,知道此人内功极深,在眼前四人中只怕以他武功最强,但尹克西嘻嘻哈哈,竭力装出一股极庸俗的商贾气来,古人言道:“良贾深藏若虚”,他越是显得无能,只怕越是有底,倒也不可小看了,当下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受封国师,那是皇上和皇帝殿下的恩典,老衲原是愧不敢当。”潇湘子道:“那你就该避位让贤啊。”说着眼睛向尼摩星斜望,嘴角边冷笑。法王伸筷子挟了一大块牛肉,笑道:“这块牛肉是这盘中最肥大的了,老衲原朼不想吃它,只是偶尔伸筷,偶尔挟着,在佛家称为缘法罢了。那一位居一有兴,尽可挟去。”说着举筷停在盘上,静候各人来挟。

  马光祖心地单纯,不通世务,那知金轮法王这话语带机锋,口中说的是一块肥大牛肉,其意指的却是蒙古第一国师的高位,见他挟着牛肉让客,当即伸筷去接。他筷头将要和牛肉碰到,法王手中的一根筷子头突然横出,与他的筷子一碰。马光祖只感手臂一震,把捏不定,一双筷子竟然落在桌上。众人愕然相顾,惊佩去王内力了得。马光祖还未明白,拾起筷子,五根手指牢牢捏住,心想:“这次你总再也碰不下了。”伸筷过去挟肉,法王又是一根筷子横出,这一次马光祖抓得极紧,果然震他不下,却听得喀喇一声轻响,一双筷子断为四截,犹如刀斩一般,两个半截一齐落在桌上。

  马光祖大怒,大吼一声,扑上去要和法王厮拼。忽必烈笑道:“马壮士不须动怒,若要比武,待用完饭较量不迟。”马光祖人虽粗暴,却是畏惧王爷,恨恨归座,指着法王骂道:“你使什么妖法,弄断我的吃饭家伙?”法王微微一笑,筷子仍是伸着不动。

  尼摩星初时全不将金轮法王放在眼内,此时见他内力深厚,再也不敢小觑。他是天竺国人,吃饭不用筷子,只用手抓,说道:“马兄挟不动这块肥肉,还是让给我吧。”突然呼的一声,五指如戟,往那肉上抓去。法王仍是横出右面一根筷子,快如闪电般颤几颤,在这一颤之中,已分点他手心、手腕、手背、虎口、中指尖五处穴道。尼摩星却也不是等闲之辈,手掌一翻,又是呼的一声,向他手腕处斩下。法王手臂不动,倒转筷子,仍是颤了几颤。尼摩星只觉他筷尖已触到自己虎口,疾忙缩回,法王那根筷子倒转回去,仍将牛肉挟住。他这出筷点穴,动作快捷之极,数颤而回,牛肉尚未落下。杨过等都瞧得明白,就在这霎时之间,二人已交换数招,法王出筷固然极快,尼摩星居然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及时缩回避开,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潇湘子阴恻恻的叫了一声:“好本事!”忽必烈只知二人在以上乘武功较劲,用的是什么功夫,自然瞧不出来。马光祖睁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望望这个,瞪瞪那个,全然不明所以。

  尹克西笑嘻嘻的道:“各位客气啦,你推我让,你也不吃,我也不吃,却让得菜都冷了。”一面说,一面慢吞吞的伸出筷去,手腕上一只翡翠镯、一只金玉镯相互撞得叮叮当当乱响。他筷头尚未碰到牛肉,法王的筷子已被他内劲激得微微一荡,原来他竟抢了先着,使内劲逼得法王的筷子伸不出来。法王索性将筷子往前一送,让他挟着,一股极大的劲力却从筷子传到他的筷上,再向他手臂冲去。尹克西暗叫不好,这股劲力若是给他冲到胸口,非受重伤不可,急忙运劲还击。那知法王的内劲一发即收,那块牛肉本已给尹克西挟在筷上,给他的劲力一冲,重又回到了法王筷上,法王笑道:“尹兄定要推让,未免也太客气了。”这一下是以巧取胜,尹克西极为自负,中了他计之后,只得收筷而笑。这种在礼让之中考较功夫,只能一招即过,如缠斗不休,未免失了大宗匠的身份,同时他见法王内力既强,复又智谋,若再交手,也未必能胜,心想:“下次有机缘,定要好好领教。”

  他在盘中挟了一块小小的牛肉,笑道:“兄弟生平爱的是钱,肥牛肉却不大喜欢,还是吃一块小的吧。”说着送肉入嘴,慢慢咀嚼,赞叹不已。

  金轮法王心想:“这波斯胡武功厉害,气度也复不凡,若真动手,倒是个劲敌。”转头向潇湘子道:“道兄谦退如此,老衲只好自用了。”说着筷子微微向内缩了半尺。原来他知潇湘子是眼前四人中最强的一个,他口说自用,却是要预占有利形势,再行和他比拚。

  要知高手比拼内力,胜负相差常只在丝毫之间,金轮法王将筷子缩回半尺,就是发出内劲时近了半尺,而对方却远了半尺。这一尺距离之差,在强弱悬殊的对手之间原是无甚作用,但若双方势均力敌,往往生死就决于这一点点距离。潇湘子自是知晓他的心意,冷笑一声,筷子缓缓举起,突然如闪电般抢出,挟住了牛肉,借势回夺,竟给他拉回了半尺。

  金轮法王虽知他内功极深,却没料到他手法如此快捷,急忙运劲回夺。二人齐运内力,登时僵住了不动。法王筷子一振,一股内力急冲而前,潇湘子早有提防,也将内力变收为发,两股强力一冲,那牛肉仍是僵持不动。顷刻之间,二人一夺一推、一推一夺,拆了三个数合。忽必烈不懂上乘武的奥妙,只道二人各使力气硬夺牛肉,其实二人寻瑕抵隙,已攻守数合,与在战场上拼斗一般无异。

  当各人考较武功之际,杨过始终微笑不动,眼见二人一时难以分胜败,心中暗想:“天下能人果然难以胜数,如法王这等功夫,尚有人能跟他比肩争先。”忽听得远处有人高声叫道:“郭靖,郭兄弟,你在那里?快出来,郭靖,姓郭的小子哪!”那呼声初时自东边发出,倏忽之间,却从西边传来。东西相距几有里许之遥,似乎是一个人喊毕,第二人跟着接上,但语音却是一人,而且自东至西,连续不断,此人身法之快,真乃世上少见。

  各人愕然相顾之际,法王与潇湘子仍是毫不放松。想那牛肉煮熟之后能有多大的韧力,如何经得起两大高手的拉夺?却原来法王与潇湘子的劲力转换得快捷异常,一拉之后立即变向,那牛肉成了居中传劲之物,双方力量相互抵消,纵然是一张薄纸,却也不会破碎。杨过看得明白,正当二人由推劲改为拉劲,将那牛肉推得笔直的一瞬之间,突然伸出筷子,在牛肉上一划,两只筷子将牛肉划成三截,把中间一截挟了起来,法王与潇湘子各得左右一截。杨过这一下出手不在内力深厚,而胜在眼光准确,出手迅速,正抢到了最合适的时刻。

  三人相顾一笑,正要将肉送入口中,突然帐门扬起,人影一闪,一个人长出手来将三块牛肉抢了过去,放在口中大嚼起来。他在帐内地下的毡上一座,吃得津津有味,竟丝毫没把旁人放在眼内。这一下众人不禁大吃一惊,一齐站了起来,想法王、潇湘子何等的功夫,杨过此时也已进入一流高手之列,如何被他一举手连夺三肉,全然未能对抗?凝神看那人时,原来是一个白发的老人,但满脸红光,笑容可掬,到底是多大年纪却不易推测。

  帐门口守卫的武士没将他拦住,猛喝:“捉刺客。”早有四柄长矛一齐向他胸间搠去。那老人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四个矛头,向杨过道:“小兄弟,再拿些牛肉来吃,肚子饿得紧了。”四名蒙古武士用力推前,竟是纹丝不动,随即使力回夺,但四人挣得满脸通红,那四柄长矛竟似铸在一座铁山中一般,连半寸也拉不回转。杨过看得有趣,拿起席上的那盘牛肉,平平向他飞去,说道:“请用吧!”

  那老人右手抄起,托在手中,突然间盘中一块牛肉跳了起来,飞入老人口中,犹如活了一般。忽必烈看得有趣,只道那老人会使魔术,喝一声彩,金轮法王等却知那老人的内功深厚无比,他手掌局部运力,推动盘中的某一块牛肉,激跳而出。常人隔着盘子用力一敲,原可震得牛肉跳起,但定是众肉齐飞,汁水淋漓,要那牛肉一块块的跃出,却万万不能。那老人的掌力已到了所施无不自如的境地,席上的众人,自量均无法做到,不由得群起敬畏之心。

  祇见那老人口中不停咀嚼,刚吞下一块牛肉,盘中又跳了一块,片刻之间,将一盘牛肉吃得干干净净。那老人右手扬起,那个盘子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弧形,向杨过与尹克西飞来,杨尹二人知他功夫极为了得,生怕在这盘子上暗地里使了怪劲,不敢伸手去接,身子向两旁一让。那盘子平平的贴着桌面而飞,与一盘烧烤羊肉一撞,空盘子停在桌上,一盘羊肉却向老人飞了过去。原来他使的是一股“太极劲”,如一个圆形的太极图一般周而复始,连绵不断,若是在空地上掷出盘子,那盘就会绕着身子兜绕圆圈。这种劲力使发并不甚难,许多善变幻术之人均擅此技,所难者是劲力捏挥恰到好处,正好在席上一撞,而这一撞之力又将另一盘食物送到他手中。

  那老人哈哈大笑,极是得意,手掌运劲,烧烤羊肉又是一块的跃起,给他吃了个肉尽盘空。其时最狼狈的莫过于那四名蒙古武士,用力夺回长矛固是不能,而放手却又不敢。

  因蒙古军法极严,临阵拋弃兵刃是杀头的死罪,何况这四人身负护卫皇弟的重责,只有周身肌肉骨骼乱响,使出吃奶的力气来与之争夺。那老人极是顽皮,越是见他们手足无措,越是高兴,突然间喝道:“变变变,两个给我磕响头,两个仰天摔一交,一二三!”那“三”刚说完,手臂一震,四根长矛同时断折。但他五只手指上使力的方向不同,在两根长矛上运力推外推,对另外两根长矛却是向内拉扯,果然只听得“啊哟”连声,两名武士俯跌下去,如同磕头,另外两名武士却是仰天摔跌。那老人拍手喝道:“小宝宝,滚元宝,跌得重,长得高!”唱的是一首儿歌,那是当小孩跌交之时,大人唱来安慰他的。

  潇湘子猛地省起,说道:“前辈可是姓周?”那老人哈哈笑道:“是啊,你认得我么?”潇湘子站起身来,抱拳道:“原来是周伯通老前辈到了。”金轮法王与尼摩星未涉足中原,不知周伯通的名头,只是觉得他武功深湛难测,行事却顽皮胡闹,果然不枉了“老顽童”三字的称号。各人登时减了敌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金轮法王道:“请恕老衲眼拙,未识武林前辈。便请入座如何?王爷求贤若渴,今日得见高人,定必欢喜畅怀。”忽必烈拱手道:“正是,周先生即请入座,小王有许多不明之事,要待请教。”周伯通摇头道:“我吃得饱了,不用再吃。郭靖呢,他在这里么?”

  杨过听到郭靖的名字,心中一震,冷冷的道:“你找他干什么?”周伯通自来天真澜漫,最喜与孩童接交,他见座中杨过年纪最小,先便欢喜,又听他直称自己为“你”,不说什么“老前辈”,“周先生”,更是高兴,说:“郭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你认得他么?他从小喜欢和蒙古人在一起,所以我一见到蒙古人,就钻进来找找。”杨过皱眉道:“你找郭靖有什么事?”周伯通心无城府,那知隐瞒心中之事,随口答道:“他派个信给我,叫我去赴英雄宴。我千里迢迢的赶去,路上玩了几场,迟到了几日,他们却早已散了,叫人好没兴头。”

  杨过道:“他们没留下书信给你么?”周伯通白眼一翻,说道:“你为什么尽盘问我?你到底是识不识得郭靖?”杨过道:“我为什么不识?郭夫人名叫黄蓉,是不是?他们的女儿名叫郭芙,是不是?”周伯通拍手笑道:“错啦,错啦!黄蓉这丫头自己也是小女孩儿,有什么女儿?”杨过一怔,随即会意,问道:“你和夫妻俩有几年不见啦?”周伯通点着手指头儿一数,十只手指每一只数了两遍,道:“总有二十年了吧。”杨过笑道:

  “照啊,她隔了二十年还是小女孩儿么?这廿年中她不会生孩子么?”

  (第十一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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