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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冲入土阵


  只听陆无双道:“傻蛋,你倒说一句,你要我表姊陪你逃呢,还是要我陪?”杨过还未回答,程英道:“你怎么傻蛋长傻蛋短的,也不怕杨兄生气。”陆无双伸了一伸舌头,笑道:“瞧你对他这般斯文体贴,傻兄定要你陪的了。”她把“傻蛋”改称“傻兄”,算是个折衷。程英面色白皙,极易脸红,给她一说,登时羞得频若玫瑰,微笑说道:“人家叫你‘媳妇儿’,可不是么?你媳妇儿不管,要谁管啊?”这一来,又轮到陆无双脸红了,伸出双手去呵她痒,程英转身便逃。室中风光旖旎,三人倒不像初时那么害怕担忧了。

  杨过心想:“若要程姑娘陪我逃走,那媳妇儿就有性命之忧。倘是媳妇儿陪我,程姑娘也是万分危险。”于是朗声说道:“两位姑娘如此待我,实是感激无已。我说还是两位快些避开,让我在这里对付那魔头。我师父与她是师姊妹,她总得有两三分香火之情,何况她怕我师父,谅她不敢对我如何……”

  他话未说完,陆无双抢着道:“不行,不行。”杨过心想她二人也定然不肯弃己而逃,于是朗声道:“咱们三人结伴同行,当真给那魔头追上时,三人拼一死战,是死是活,听天由命便了。”陆无双拍手道:“好,就是这样。”程英微一沉吟道:“那魔头来去如风,三人同行,定然给她追上,与其途中邀战,不如就在这儿给她来一个以逸待劳。”杨过道:“不错。姊姊会得奇门遁甲之术,连那金轮法王尚且困住,赤练仙子未必就能破解。”此言一出,三人眼前登时现出一线光明。程英道:“那乱石阵是郭夫人布的,我乘势变化则可,要我自布一个,却是无此大才了,说不得,咱们尽人事以待天命便了。表妹,你来帮我。”

  表姊妹俩拿了铁铲锄头等物,走出茅舍,掘土搬石,布置起来。忙了一个多时辰,隐隐听得远处鸡鸣之声,程英满头大汗,一瞧所布的土阵,其精微奥妙之处,与黄蓉的乱石阵实在相差太远,心中暗自难过:“那夫人之才真是胜我百倍。俟,想以此粗拙土阵挡住那赤练魔头,那可是难上加难了。”她怕表妹与杨过气沮,口中却不吐露此意。

  陆无双忙了一阵,月光下见表姊的脸色有异,知她实无甚把握,从怀中取出一册抄本,进屋去递给杨过,道:“傻蛋,这就是我师父的五毒奇书。”见那本书封皮殷红如血,心中微微一凛。陆无双道:“我骗她说,这书给丐帮抢了去,待会我若给她拿住,只怕给她搜出。你好生瞧一遍,记熟后就烧毁了吧。”她与杨过说话,从来就没正正经经,此时想到命危顷刻,却也没有心情再说笑话了。杨过见她神色凄然,点点头接过。陆无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低声道:“若你不幸落入那魔头手中,她要害你性命,你就拿出这块锦帕来给她。”杨过见那锦帕一面毛边,显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绣着的一朵红花也撕去了一半,不知她是什么用意,愕然不接,问道:“这是什么?”

  陆无双道:“是我托你交给她的,你答应么?”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来放在枕边。陆无双却过来拿起,给他放入怀中,突然间闻到他身上一股男子的气息,想起关陕道上解衣接骨、同枕共榻种种情事,心中一荡,向他痴痴的望了一眼,转身出房。

  杨过见她临去时这一回眸深情无限,心中也自怦怦跳动,过了好一阵,才打开那五毒奇书来观看,只见书的内页因年日悠久,已成黄色,上面写的尽是捕捉毒物、暗器喂毒、医疗解毒的种种法门。

  杨过将那本“五毒奇书”从头至尾,细细读了几遍,用心记诵。他母亲秦南琴为毒蛇所噬而死,这件事在他心灵上留下了深痛巨创,是以他看到书中对使毒和解毒之法记载得如此详备,记诵得特别仔细,不自禁想到:“若是我早知这许多疗毒的妙法,就可救得母亲一命。她自会怜我惜我,不致让我今日成为无母的孤儿了。”想到此处,眼中泪水一滴滴的落在书上。

  只听茅屋门呀的一声推开,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之中,只见程英双颊晕红,走近榻边,额边都是汗珠。她从怀中取出一块锦帕,悄声说道:“杨兄,我在门外布的土阵,也只聊备一格而已,殊难挡住那十恶不赦的魔头。”说着将锦帕递给了他,又道:“若是给她冲进屋来,你拿这块帕子给她。”杨过一看,见那锦帕也只半边,质地花纹,与陆无双所交的一般无异,心下大是诧异,一抬头,目光与她相接,灯下但见她泪眼盈盈、又羞羞又喜,正等相询,程英斗然间面红过耳,低声道:“千万别给我表妹知道。”说罢翩然而出。

  杨过从怀中取出陆无双给他的半边锦帕,拼在一起,两个半块刚好合成一块,但见那帕子年月悠久,白缎子已变淡黄,但那朵红花却仍是娇艳欲滴。他望着这块破帕,知道中间定有深意,何以她二人各自给我半块?何以要我交给李莫愁?何以她二人又不欲对方知晓?而赠帕之际,何以二人均是满脸娇羞?他因一颗心牢牢系在小龙女身上,对程英与陆无双都只当作好友看待,万难想到二女对他其实钟情已深,明知这锦帕可使李莫愁怀念旧情、饶得一命,却都拿来赠给了他。

  他坐在床上,呆呆出神,忽听得远处鸡声又起,接着幽幽咽咽,程英竟自吹起箫来,想是她布阵已完,一舒积郁,吹的是一曲“流波”,但听她箫声虽然柔细,却无悲怆之意,隐隐竟有心情舒畅,无所挂怀的模样。杨过听了一会,拿起瑶琴,依韵相和,那七弦琴琴声和平中正,与箫声温雅委婉一合,更是动发。

  陆无双坐在土堆之后,听着表姊与杨过相和,东方渐现黎明,心想:“师父转瞬即至,我的性命是挨不过这个时辰了。但盼师父见着锦帕,饶了表姊和他的性命,他二人……”陆无双的性格本来刁钻刻薄,与表姊相处,程英从小就处处让她三分。但此刻临危,她竟一心一意盼望杨过平安无恙,心中对他情深一片,暗暗许愿只要能逃得此难,就算他与表姊结成鸳侣,自己也是死而无憾。

  正自出神,猛抬头,突见土堆外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道姑,右手拂尘半举,衣襟飘风,正是她师父李莫愁到了。

  陆无双低呼一声,拔剑站起。此时杨过的瑶琴正弹到回肠荡气的吃紧当口,程英凝神吹箫,全心浸在音乐之中,陆无双虽然低呼,她竟听而不闻,但说也奇怪,李莫愁竟站着一动不动,只是侧耳倾听。

  原来她听到琴箫相和,想起了少年时与爱侣陆展元共奏乐曲情景,虽然一个吹笛,一个吹笙,但这曲“流波”,却是当年常相吹奏的。数十年已过去,想思难忘,恩怨不断,她悄立门外听着琴箫酬答,曲尽绸缪,当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突然之间,她纵声大哭起来。

  这一下斗放悲声,更是大出陆无双意料之外,她平素只见师父严峻凶杀,那里有半点软心?怎么明明是要来报仇杀人,竟在门外痛哭起来?但听她哭得愁尽惨极,回肠百转,不禁自感酸楚。

  她这么一哭,杨过和程英也自惊觉,瑶琴和玉箫之声都震了一震,节拍竟然散乱。李莫愁心念一动,突然间纵声而歌,声音极是凄婉,歌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白层云千山苍雪,只影向谁去?”

  那琴箫声中本来充满愉乐之情,李莫愁此一歌,不但词意悲切,声调更是哀怨,而且节拍与那“流波”之曲全然不同,只唱得几句,程英的箫声已险些跟着她的节拍而吹。杨过一惊,急忙加强琴声,将程英带了转来。李莫愁的歌声渐渐细,却是越细越高。杨过心神微乱,竟顺着那“欢乐趣”三个字弹出,待她转到“离别苦”三字时,已不自禁的给她带去。程英功力本浅,更君跟随而上。

  李莫愁暗暗喜欢,心想:“我不必出手,只须这歌声就唱得你二人神颠倒,束手待缚。”那知心中一喜,歌声即起感应,“就中更有痴儿女”这一句,唱得带了欢乐之意。杨过得此良机,立时转调,连着程英一齐转回“流波”。李莫愁见功败垂成,不由得大怒,更拔高音,下面这三句唱得大是凄厉,只是歌声中含有怒意,杨过尽自对抗得住。

  这四人之中,陆无双武功最低,她初时不明师父何以忽然纵声歌唱,直到听了一半,这才明白双方其实已经交上了手。杨过与程英二人合力,还抗不住师父歌声的攻击,心知师父见到茅屋外所布的土阵,不敢贸然闯进,先用歌声扰乱己方三人心神,使这土阵发挥不出成力。她听了一阵,只觉琴箫之音时时错失,知道杨程二人已是手忙脚乱,但可惜自己无法出手相助,只有暗自焦急。

  李莫愁见一曲既终,对方并未降服,当下更转新词。她自知适才末能取胜,全因自己忽嘉忽嗔,先乱了心意,于是凝神专志,尽想着悲苦之情。这一来,杨过与程英果然更加难以抵御。杨过切盼与程英的箫声相合,但刚一凑合,立时被歌声隔断。要知程英虽对他极有情愫,他心中却无蜜意相答,二人灵犀不能暗通,那就难抗强敌,只听得琴弦越提越高,铮的一声,第一根“征弦”登时断了。

  程英吃了一惊,箫声微乱,瑶琴中第二根“羽弦”又自崩断。李莫愁歌声长纵,第三根“宫弦”再绝。这一来,程英的箫声已无法和琴声相和。李莫愁逼近茅屋之时,早已看到土阵的阵法,知道这些土阵似乱七八糟,其实中间暗藏五行生克的变化,本来乘着杨过弦断韵乱,大可长躯直入,但对这土阵不免忌惮,心念一,突然绕到左侧,高歌声中,跃过土堆,破壁而入。

  原来程英所布的土阵东一堆,西一堆,全都用以守住大门,却未想到那茅屋墙壁不牢,给李莫愁绕开正路,双掌起处,推破土壁,攻了过去。程英和陆无双大惊,各提长剑,奔进屋中。

  杨过见李莫愁破壁进屋,也是一惊,但想自己身上有伤,无法起身相抗,便把心一横,生死置之度外,调弦转调,弹起一曲“桃夭”来。这一曲华美热闹,喜气洋洋,词中说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原来是少年男女新婚之辞。他心中暗思:“今日我得脱此难,养好伤势,到古墓中和姑姑长相厮守。三人钟鼓乐之,琴瑟友之,却是何等的欢乐。”想到此处,琴声中隐隐传出钟鼓之声,竟是燕尔新婚的模样。

  李莫愁见他如此宁定,虽然大敌当前,脸上却是喜笑自若,也不禁佩服他的胆气,但听琴韵欢美,不禁心神一荡。

  此时杨过情意愉乐,心神俱醉,那琴声洋洋洒洒,乐音中春风和畅,花气馨芳。李莫愁脸上愁苦之色渐渐消退,问陆无双道:“那书呢?到底是丐帮取去了不曾?”杨过大手抚琴,右手将“五毒奇书”扔给了她,说道:“丐帮黄帮主乃大仁大义之人,要这邪书何用?她传下号令,帮众子弟,不得翻动此书一页。”李莫愁一见那书完整无缺,心下甚喜,又素知丐帮行劓正派,律令严明,只怕真的末曾翻阅,也是有的。她一欢喜,那愁容更自绝了三分。

  杨过又从怀中取出两个半边锦帕,铺在床头几上,说道:“这帕子请你一并取了去吧。”李莫愁脸色大变,拂尘一挥,将两块帕子卷了过去,怔怔的拿在手中,一时思潮起伏,心神不定。程英和陆无双互视一眼,都是脸上晕红,料不到对方竟将帕子给了杨过,而他却当面取了出来。这对表姊妹虽都知对方待杨过甚好,但女孩儿家,相互间却并未吐露过片言只语。

  这几下你望我、我望你,心事脉脉,眼波盈盈,当真是风月情怀,醉人如酒,茅屋中萧杀之气,尽化为浓情蜜意。杨过琴中那“桃夭”之曲,更是弹得缠绵愉悦。

  突然之间,李莫愁将两片锦帕扯成四截,说道:“往事已矣,夫复何言?”两手一阵扯,往空一扔,那锦帕碎片有如梨花乱落。杨过一惊,铮的一响,琴弦又断了一根。

  李莫愁喝道:“此时杀你,易如反掌,但身上有伤,我用武功伤你,谅你死了也不心服。咄!王月断一根!”那瑶琴上第五根“角弦”,果然应声而断。李莫愁冷笑道:“你此时心中,更有若何欢乐之意?顷刻之间,要教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快快给我抱头痛哭吧。”那琴上只剩下两根琴弦,杨过本领再高,也已难成曲调。李莫愁说道:“快弹几声凄伤之音!世间大苦,活着有何乐趣?”杨过性子倔强,仙翁、仙翁的弹了两声,仍是桃之夭夭的韵律。李莫愁道:“好,我先杀一人,瞧你心中悲不悲痛?”这一声说话,又崩断了一根琴弦。

  她举起拂尘,就要往陆无双头顶击下,程英长剑平举,只得和她决死一拼。杨过知道性命无幸,笑道:“我三人今日同时而死,快快活活,远胜于你孤苦寂寞的活在世间上。

  英妹、双妹,你们过来。”程英和陆无双走到他床边,杨过左手挽住程英,右手挽住陆无双笑道:“咱们死在一起,在黄泉路上说说笑笑,却不强于这恶毒妇人十倍?”陆无双笑道:“是啊,好傻蛋,你说的一点儿不错。”程英温柔体贴的一笑。她表姊妹二人给杨过的手一握,登时勇气十倍,心中大感甜美。杨过却在想:“唉,可惜不是姑姑在身旁陪着我。”但他强颜欢笑,故意和程陆二人十分亲昵。

  李莫愁脸带寒霜,心中却想:“这小子的话倒不错,他三人如此死了,确是胜过我活着。”她心肠歹毒,寻思:“天下那有这等便宜之事?我定要教你临死时伤痛难过。”于是拂尘轻摆,低声唱了起来,唱的仍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那一曲,祇是音调幽幽咽咽,犹似弃妇吞声,冤鬼夜哭。杨过等三人四手相握,听了一阵,不自禁的愁从中来。杨过内功较深,凝神不动,脸上犹带微笑,陆无双心肠较硬,不易激动,程英却已忍不住掉下泪来。李莫愁的歌声越唱越低,到了后来声若游丝,似断似续,杨过眼眶微红,鼻为之酸。

  那赤练仙子只待三人同时掉泪,拂尘卷处,就要将他们一齐震死。正当歌声凄婉惨厉之极的当口,突听茅屋外一人哈哈大笑,拍手踏歌而来。

  那歌声是女子口音,听来年纪已自不轻,但听她唱的却是天真烂熳的儿歌:“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糖一包,果一包,吃了还要拿一包。”歌声中充满着欢乐,李莫愁的悲切之音登时受到打扰。但听她越唱越近,转了几转,从大门中走了进来,却是一个蓬头粗服的中年女子,两眼圆圈,嘻嘻傻笑,手中拿着一柄烧火用的火叉。李莫愁吃了一惊:“怎么她轻轻易易便绕过土堆,从大门中进来?若非是他三人一伙,那便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法了。”她心中起了别念,歌声感人之力就无先前那般凌厉无前。

  程英见那女子进来,心中大喜,叫道:“师姊,这人要害我,你快帮手。”原来这蓬头女子正是黄药师的徒儿傻姑,只听她拍手嬉笑,高唱儿歌,什么“天下一颗星,地下骨零丁”,什么“宝塔尖,冲破天”,一首首的唱了出来。李莫愁欲以悲苦之音来制她,不料她浑浑噩噩,本来就没什么伤心烦恼,须知情由心生,心中一片混沌,对外感也就不起反应,而李莫愁的悲音给她诚朴无华的儿歌一冲,连杨过等也制不住了。

  赤练仙子拂尘一起,心想:“须得先结果这个傻大姐。”歌声未绝,迎头就是一拂尘击去。

  当年黄药师后悔自己一时脾气古怪,害了得意弟子曲灵风的性命,因此收养曲灵风这个女儿傻姑,发誓要把一身本事倾囊以授。可是傻姑当父亲被害之时一吓而坏了脑子,天资所限,不论黄药师化了多少心血来循循善诱,总是人力难以回天,要说学会他一身的文学武功,那是万万不能的了,但十余年来,却也练成了一套掌法,一套叉法,所谓一套,其实只是每样三招,黄药师见她愚钝,知道什么变化奇招,她决计记不住,于是穷心殚智,创出了三招掌法,三招叉法,这六招呆呆板板,并无变化后着,神炒之处,全在练功。

  此时她见李莫愁拂尘打来,理也不理,火叉当胸就是一叉。李莫愁听得这一叉破空之声甚是劲急,不禁大惊:“瞧不出这女子功力如此深湛。”急忙绕步向左,挥拂尘向她头颈击去。傻姑不理敌招如何,当胸一叉平刺。李莫愁拂尘倒转,卷她叉头,傻姑只如不见,火叉继续刺出。李莫愁运劲一甩,那火叉竟不摇动,转眼间已刺到她双乳之间,幸好她武功高强,百忙中一个“倒转七星步”,从那墙壁的破洞中反身跃出,方始避开了这一叉,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跃出后更不停顿,跟着纵身而起,从半空中将她拂尘击了下来。傻姑以不变应万变,仍是一叉平刺,只因敌人已经跃高,这一叉就刺向她的小腹,李莫愁见来势狠猛,倒转拂尘之柄在叉杆上一挡,借势窜开,呆呆的望着她,心想:“我适才攻击的三手,每一手都暗藏九种变化,十二种后招,任她那一位武林高手,均不能等闲视之,怎么这女子只是一招当胸一刺,就将我六十三手变化尽数消解于无形?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赶快走吧!”

  其实傻姑的叉法来来去去只有三招,若是时间一久,李莫愁看明白了她出手的路子,就能设法取胜,常言道程咬金三斧头,傻姑却也只有三火叉,而此次单凭一招叉法,竟将一个绝顶厉害的敌人吓走,黄药师也真足自豪了。

  李莫愁转过身来,正要从墙壁缺口跃出,却见破口旁已坐着一人,青袍长须,正是当年从她手中相救程英的桃花岛主黄药师。他凭几而坐,矮几上放着杨过的那瑶琴。李莫愁是何等精干之人,对战时眼观六路,耳听八,但黄药师进屋、取琴、坐地,她竟丝毫没有察觉,若是他在背后欲施暗算,取她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李莫愁与傻姑对招之时,生怕程英等加入战团,是以口中悲歌并未止歇,要教他三人心神难以宁定,此时斗见黄药师悄坐抚琴,心头一震,歌声登时停了。黄药师在琴上弹了一声,纵声唱道:“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居然唱的就是李莫愁那一曲。

  他琴上的弦线只剩下羽弦一根,但黄药师是武学的大宗匠,竟在这一根弦上弹出宫商角征羽各种音律出来,而琴中悲切之处,比之她的歌声更远过之。

  这一曲李莫愁是唱熟了的,黄药师一加变调,她心灵中所起的感应,比之杨过诸人自是更胜十倍。黄药师早知她作恶多端,今日要借此机缘将她除去。他从前以一枝玉箫,与欧阳锋的铁筝、洪七公的啸声相抗,打成平手,这时隔了这许多年,力气或因年老而衰减,内功却是越练越深,李莫愁如何抵禁得住?但感心旌摇摇,莫可抑制。黄药师琴歌相和,亦非一味悲歌,忽而欢乐,忽而愤怒,忽而高亢激昂,忽而低沉委宛,情绪瞬息数变,引得她一时喜,一时悲,有如疯癫。

  眼见这一曲唱完,李莫愁非发狂不可,那傻姑一转头,突然见到杨过,烛光之下,看来与他父亲杨康的相貌一模一样。傻姑一生最怕妖鬼,杨康在嘉兴王铁枪庙中中毒而死的情景,使她永不能忘,这时一见杨过呆呆坐着,只道杨康的鬼魂作祟,一跳而起,指着他道:“杨……杨兄弟,你……你别害我……你……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旁人吧。”

  黄药师在琴上正弹得如怨如慕,突然给她这么一扰乱,铮的一声,最后一根琴弦也断,傻姑躲在师父身后,大叫:“鬼…鬼…,师父,是杨家兄弟的鬼。”李莫愁乘着这个空隙,一拂尘将烛火打熄,从破壁中钻了出去。黄药师既不能用琴音杀她,自顾身份,自然不能出去追击。黑暗中傻姑更是害怕,叫得更加响亮:“是恶鬼,师父,打鬼,打鬼!”

  程英晃火折点亮腊烛,拜倒在地,向师父见礼,将杨过与陆无双二人的来历简略说了。黄药师喝住傻姑,向杨过笑道:“她识得你父亲,你果然与你父其是相像。”杨过在床上弯腰磕头,说道:“怒弟子身上有伤,不能叩拜。”黄药师颜色甚和,道:“你舍命救我女儿,真是好孩子。”原来他已与李莫愁见过面,知晓了经过情由,听说程英将他救去,于是带同傻姑,前来寻找。黄药师取出疗伤灵药,给他服了,又运内功给他推拿按摩。

  杨过但觉他双手到处,有如火炙,不自禁的从体中生出抗力。

  黄药师斗觉他皮肉一震,暗中感到他经脉运转,内功实有异常造诣,于是手上加劲,过了一顿饭时分,杨过但觉四肢百骇无不舒畅,昏昏沉沉的竟睡着了。

  次日醒时,睁眼见黄药师坐在床头,忙坐起行礼。黄药师道:“你可知江湖上叫我什么名号?”杨过道:“你是桃花岛主?”黄药师道:“还有呢?”杨过初想“东邪”二字不便出口,但转念一想,既然有个“邪”字,他的脾气和常人一定不大相同,于是大着胆子道:“你是东邪。”黄药师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我也曾听到很多人说起你,说你武功不坏,心肠也热,行事却也邪得可以。听说你想与你师父为妻,是不是?”杨过道:

  “正是。老前辈,人人都不许我,但我宁可死了,也要娶她。”黄药师听他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怔怔的望了他一阵,突然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只震得屋顶的茅草簌簌乱动。

  杨过怒道:“这有什么可笑?我道你号称东邪,定有高见,岂知也与世俗之人一般迂腐。”

  黄药师大声道:“好,好,好!”说了个“好”字,转身出屋。杨过怔怔的坐着,心想:“我这一番话,可把这位老前辈给得罪了。却不想他何以脸露喜色?”

  原来黄药师一生纵横天下,对当时礼教世俗之见,最是僧恨,行事说话,无不离经叛道,因此上得了一个“邪”字的名号。他落落寡合,生平实无知己,虽以女儿女婿之亲,也非真正知心。郭靖端凝厚重,尤非他意下所喜。不料到得晚年,居然遇到杨过,江湖上早就传说他反出全真教,殴师叛门种种行径,此刻与他一席话说过,更是大合心意。

  这天傍晚,黄药师又到室中,说道:“杨过,你不如再反出古墓派师门,转拜我为师吧。”杨过一怔道:“为什么?”黄药师笑道:“你先不认小龙女为师,再讨她为妻,岂非名正言顺?”杨过心想:“这法儿倒好,可是师徒不许结为夫妻,却是谁定下的规矩?”于是昂然道:“我偏要又叫讨她做师父,又她做妻子。”黄药师鼓掌笑道:“好的,你这么想,可又比我想法高出一筹。”于是伸手替也按摩疗伤,叹道:“我本想要你传我衣砵,要教世人得知,黄老邪之后又有一个杨小邪。你不肯做我弟子,那是没法儿的了。”

  此时杨过已瞧明白他的脾性,越是与众不同的言行,越是合他心意,随即说道:“也非定须师徒,方能传授衣砵。你若不嫌我年纪幼小、武艺浅薄,咱俩大可结个忘年之交啊。”黄药师怒道:“你这小小娃儿,胆子倒不小,我又不是老顽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没上没下?”杨过道:“老顽童周伯通是谁啊?”黄药师当下将周伯通为人简略说了一些,又说到与郭靖如何结为金兰兄弟。

  二人谈谈说说,大是情投意合,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杨过伶牙利齿,言辞便给,兼之生性和黄药师极为相近。每说一句话,黄药师都大叹深得我心,当真是一见如故,相遇恨晚,他口上虽然不认,心中却已将他当作忘年之交。当晚他命程英在杨过室中加设一榻,二人联床共语。

  数日过后,杨过伤势痊可,他与黄药师二人的交情,也是如胶如漆难舍难分。黄药师本要带了傻姑南下,此时却一句不提动身之事。程英与陆无双见他一老一少,白日前樽共饮,晚间剪灯夜话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心中都是暗暗好笑。只觉老的太过没有辈份尊严,少的却又太过肆无忌惮。说到见识学问,杨过还没黄药师的一点儿零头,只是黄药师不论说到什么,他总是打从心窍儿出来的赞成,偶尔加上片言只字,却又无不恰到好处,不由得黄药师不引他为生平第一知己了。

  这些时日之中,黄药师自将生平绝学,倾囊以授,二人虽无师徒名分,但他比之得授徒弟,更加尽心。杨过除了陪他说话练武之外,心中总是想着傻姑错认自己那晚所说的话,当时她说:“你不是我害死的,你去找别人吧!”由此可见,她必知自己父亲为何被人害死,害死他的人是谁,旁人隐瞒不说,这傻姑疯疯癫癫,或可从她口中探明真相的。

  这日午后,杨过道:“傻姑,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傻姑见他太像杨康,总是害怕,摇头道:“我不跟你玩。”杨过道:“我会变戏法,你瞧不瞧?”傻姑摇头道:“你骗人,我才不上当呢。”杨过心生一计,突然头上脚下,倒了过来,以欧阳锋所授的功夫,用头行路,一跃一跃的向行。傻姑大喜,拍掌欢呼,随后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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