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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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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妈的!”卫缺又好气又好笑,手摇折扇,回头冲黑汉子一笑: “你虽赢了彩头,怎么说我也是东道……也罢!我请你喝酒吧,老兄?” 卫缺领着他走进长街另一头的酒铺,唤掌勺打了两斤梨花春,置上杏干肉脯,黑汉子却有些畏怯,似不惯与锦衣华服同列,低头垂手,蜷在长凳一角。卫缺也不在意,提壶斟了两杯,径自举筷大嚼。汉子偷望半晌,好不容易才拿起筷箸,腹中忽一阵空谷闷雷似的蛙鸣,悠长回荡,惊得举座侧目,纷纷回头。 卫缺持筷一比:“去去去!瞧什么?我打完架肚子饿成不成?”众人赶紧陪笑。 “再切五斤牛肉,来些蒸饼、荷包白饭,下饭的姜豉炒肺随你摆布,只许多不许少。”从怀里拈出一贯钱,交给掌勺的老汉。老汉打趣:“三少忒有兴致,合着摆酒来啦?”卫缺笑道:“是啊!提前给你贺贺家喜,今年准添个胖小子。”老汉笑得合不拢嘴,连连作揖:“哎哟!真是多谢三少金口啦。” 热汤热菜一沾唇,黑汉子再也把持不住,起先还能一口接着一口,到后来干脆抄起饭菜往面上一合,筷箸飞转,稀哩呼噜全送入嘴里,眨眼便堆了满桌层叠如塔的油腻碗碟。卫缺手里拿着酒盅,看得两眼发直,下巴都差点掉在桌上,半晌甩甩脑袋回过神来,几乎想起立鼓掌。 两人四目偶对,汉子锅底似的扁平大脸一红,全身僵住,带着满腮饭粒肉汁,讷讷地放下碗筷,刚好整桌的饭菜到此全吃了个精光,半点都不浪费。“谢……谢谢你的钱。” 一顿饭只花了一贯钱,对堂堂玄牝庄的三少爷来说简直不是回事,卫缺却不免好笑:“请吃饭的是我,怎的却感谢我的钱?”这话简直就跟称赞女孩子“你的衣服好漂亮”差不多。忽一转念:“啊,不对!他说的是我扔余老七的那些铜钱。”笑着挥手:“没什么,我想教训他很久了,只不过今日刚好碰上。话虽如此,那个余老七是我二哥的手下,以后还是少惹为妙。对了,老兄怎么称呼啊?” “小人姓滕,单名一个贵字。” “我叫卫缺,叫我三少行了。”卫缺指着满桌狼藉,“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三……三天。” “三天?了不起。让你吃饱了再打,只怕真要闹出人命。”卫缺啧啧称奇: “也罢。你新来乍到的,可有什么打算?” “俺……来替恩人办件事。办完之后……” 滕贵摇摇头,神情又黯淡下来。 “会游水不?” 一瞬间,卫缺的容颜与船老大、余七,甚至整个芦花荡的街集码头紧紧叠合,在滕贵脑海里砌出一个冰冷疏离的形象。他很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异乡,意味着某些生命里十分重要的地方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也无法在他处居停。 安史之乱后一百五十年来,由唐季到今日的石晋王朝,北方兵祸从无一日间断,杀得中原民不聊生,常常是行出长安、晋阳等大城百余里之外,仍不见有半户炊烟,史称“自怀、孟、晋、绛(州名,河南、山西、陕西一带)数百里,州无刺史,县无长令,田无麦禾,邑无烟火”,悲惨更逾炼狱。像滕贵这种青壮汉子,尚能离乡背井,向南投奔吴越、南唐等国,更多走不了的妇孺老弱都成了填沟塞壑的饿殍,残破的身躯迤逦千里,在黄沙滚滚的大地筑成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赤芜。 尤其石敬瑭以一介胡裔,仗着契丹的帮助才得以建立新政权,南方汉人均引以为耻,对北方益起轻视之心。滕贵一路行来,只觉得越往南方风光越是明媚,人心却也愈加冰寒,处处受到莫名的排挤欺侮,一城走过一城、一村换过一村,渐渐陷入一个充满敌意的陌生异域里,再也找不到回头的路。 或许,抛弃故土的人就该他漂泊一生。滕贵想。 “也罢,凭你这一身本领,原不必往水里讨生活。” 卫缺突然接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咱们虽然只有吃饭打架的交情,可我向来不爱拐弯抹角,交浅言深,请你别见怪。我瞧……你不像是汉人。”滕贵面有难色,犹豫了半天,见他不似怀有恶意,才吞吞吐吐地说:“俺爹是沙陀人,从前在代州天子底下干事,后来打仗断了腿,才从‘横冲都’里退下来,被派去应州屯垦。” 滕贵口里的“代州天子”,正是中原后唐帝国的明宗李嗣源。 李嗣源是晋王李克用的义子,曾经当过代州刺史,麾下有五百精骑,名为“横冲都”,即使在号称天下无敌的沙陀骑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精锐兵团,被誉为“沙陀铁卫”。李嗣源驾崩后,沙陀铁卫一分为二,分别由养子李从珂与女婿石敬瑭率领,直到石敬瑭向契丹借兵夺取天下之后,才又复归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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