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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哈兰先生接着说:“是你把毕诺业先生和戈尔默罕先生带到你们家去的,是你把他们抬得这么高,使得他们在你们的心目中,现在比梵社最值得尊敬的朋友都更重要。结果怎么样,现在你看到了吧?一开头我不就警告过你,让你当心吗?结果你看,今天怎么样?现在谁管得了罗丽妲?你以为苦难到她那儿就算结束了吗?不会的!今天我特意来警告你!现在轮到你了!无疑,你现在一定要为罗丽妲的不幸感到后悔,可是你自己倒霉的日子也不远了,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不过苏查丽妲,现在回头还不晚!请你回想一下,从前有过一个时期,我们俩被多么伟大的希望连系在一起呀——在我们的面前,应尽的责任显得多么鲜明,梵社的整个前途显得多么远大——我们一起下过多少决心,每天多么小心地为人生的旅途作好准备!你以为这一切都完了吗?绝不会的!就是到了今天,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只要回过头来再看看过去!回来吧!”

  这时,滚油里的各种蔬菜惊人地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苏查丽妲熟练地用铲子炒着菜;哈兰先生不再说话了,等着看他那劝善的说教产生什么效果。苏查丽妲把菜锅拿下来放在地上,转过脸对着哈兰先生坚决地说:“我是一个印度教徒!”

  “你是一个印度教徒!”哈兰先生大声地说,完全惊呆了。

  “是的,我是一个印度教徒!”苏查丽妲重复了一遍,她又把菜锅放在火上,精神抖擞地炒起菜来。

  “我看戈尔默罕先生每天早晚都在指引你,是不是?”哈兰先生从震惊里恢复过来,用刺耳的声音嚷道。

  “不错,”苏查丽妲回答,连头都没回,“我一直在受他指引,他是我的师父!”

  哈兰先生到现在为止,原来一直自命为苏查丽妲的师父的,如果那天她说她爱戈拉,这话也不会这样刺伤他——可是从苏查丽妲自己的嘴里听到戈拉已经夺走了作她师父的权利,这真像挨了一鞭子。

  “不管你的师父有多伟大,你以为印度教社会会接纳你吗?”哈兰先生冷笑地说。

  “这我不知道,”苏查丽妲回答,“我不了解你们的‘社会’,可是我知道我是一个印度教徒!”

  “单凭你这么大还没有出嫁,就可以把你赶出印度教,这你明白吗?”哈兰问道。

  “不要为这事白操心了,”苏查丽妲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一个印度教徒!”

  “我想你已经拜倒在你这位新师父的脚前,把你从帕瑞什先生那里受到的一切宗教教导全都扔掉了吧?”哈兰先生大声嚷道。

  “我心中的主宰明白我信的教,我不打算和任何人讨论这个问题,”苏查丽妲说,“不过你可以相信这一点:我是一个印度教徒!”

  “好,让我告诉你,”哈兰先生不耐烦地大声说,“不管你自以为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印度教徒,你决得不到什么好处。你的戈尔默罕先生可不是另一个毕诺业,所以即使你再三宣布你是一个印度教徒,喊哑了嗓子,你也休想得到他。叫他扮演师父的角色收你当徒弟,这倒不难,不过你做梦也休想他会把你接到他家去,拿你当老婆,和你建立家庭。”

  苏查丽妲暂时忘记了炒菜,闪电般转过身子高声嚷道:“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哈兰先生回答,“戈尔默罕先生绝不会想到要娶你!”

  “娶我?”苏查丽妲喊道,眼睛亮得吓人,“我没有告诉你他是我的师父吗?”

  “你当然告诉过我,”哈兰先生回答,“不过你没有告诉我们的,我们心里也能明白!”

  “你给我出去!”苏查丽妲大声喊道,“不准你侮辱我。让我爽爽快快地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出来见你了。”

  “哼!出来见我!”哈兰先生嘲笑地说,“现在你是一个大家闺秀了。一个高尚的印度教主妇了。‘不见阳光’了。现在是帕瑞什先生遭到报应的时候啦。让他在他的晚年欣赏自己播种的苦果吧。我跟你们大家再见啦!”

  苏查丽妲砰的一声关上了厨房门,蹲在地上,尽力压低哭声。哈兰先生怒气冲冲、脸色铁青地走了出去。

  哈里摩希妮把这两个人的每一句话都注意地听在心里,今天她从苏查丽妲嘴上听到的话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她的心充满了欢乐,感慨万分地说:“为什么不可能呢?我这样虔诚地祈求上天,怎么能一点用处都没有呢?”她立刻走进她的祈祷室,跪倒在神像面前,许下愿说,从那天起她要增加她的供奉。许多天以来,在她忧郁的心情影响下,她的礼拜是很平静的,而今天,因为一个自私的愿望实现了,她的礼拜做得又迫切,又热烈,真是如饥似渴。

  【第六六章】

  戈拉从来没有像跟苏查丽妲谈话那样跟别人谈过。直到现在,他对别人只是发表意见、指示和演说——今天,在苏查丽妲面前,他把自己整个内心向她表露了。他沉醉在这种自我揭露的欢乐之中,不仅感到自己的力量,而且所有的见解和决心都充满了感情。他的生活是这样美满,彷佛众神对他的宗教热诚突然洒下了甘露。

  正是在这种欢乐心情的推动下,戈拉才接连好几天去看苏查丽妲,丝毫没有考虑到后果。可是今天,他忽然听到了哈里摩希妮的话,想起了他曾经无情地嘲笑过毕诺业,并且因为他犯了和自己类似的迷恋女人的过错而责备他。戈拉看见自己由于愚昧无知竟然落到了同样的境地,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像一个熟睡的人在梦中来到了一个从未到过的地方,突然遭到意料不到的打击,吓得浑身发抖,拚命挣扎,希望能醒过来。戈拉曾多次讲过,世上有许多强大的国家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印度,由于克制自己,坚守旧规,才能战胜多少世纪的敌对势力,生存下来。他绝不允许有人对这些旧规略为松懈。他说,虽然印度别的一切全都被人掠夺干净,她的灵魂却依然在这些一成不变的旧规约束中隐藏了下来,没有一个残暴的统治者能够触犯她的身体。只要我们一天受着某一个外国的统治,我们就一定要严守自己的法规,至于它是好是坏,问题可以留待将来再讨论。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到一根稻草或者别的可以救命的东西,是不会仔细考虑它是美是丑的,戈拉曾经一再向大家陈述自己的这个想法。今天,他也是这样想的。当哈坦摩希妮因为他最近的行为责骂他的时候,他的心情就像一匹高贵的大象挨了象奴的刺棒。

  戈拉到家的时候,看见摩希姆光着膀子坐在门外一条板凳上抽烟,因为今天是假日,他不上班。他跟着戈拉走进屋子,大声喊道:“戈拉,我要和你谈一谈。”

  “兄弟,别生气,”他们在戈拉的屋子坐下之后,摩希姆接着说,“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也得了毕诺业那种病了?近来你好像到那边去得很勤,和她们打得火热!”

  “你不用担心。”戈拉羞红着脸说。

  “照事态的发展看,这可很难说,”摩希姆说道,“你好像以为这是一件能够吃的东西,可以毫不费力地吞下去,再平安地回来!不过从你朋友的狼狈相,你可以看得很清楚,香饵里面有一个钩子!不,别走!我还没有谈到正题呢。我已经听说毕诺业决定和梵教人家结亲了,我想事先告诉你,从现在起,我们不能再跟

  他来往了!”

  “这是用不着说的。”戈拉表示同意。

  “不过,”摩希姆接着说,“要是妈妈不同意,那就麻烦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因为有家室,就得为儿女的婚事累断脊梁。除此以外,如果再在我们家里建立一个梵社的分社,我就只好搬到别处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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