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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她望着富瓦内,他正同奥特太太一起朝他们这边走来。奥特太太脾气温顺,见地平庸,沾沾自喜的情态之中露出几分自命不凡的神气。富瓦内在一个名叫露思·查利斯的英国姑娘的画架边坐了下来。她身材矮小,衣衫不整,一对秀气的黑眼睛,目光倦怠,但时而热情闪烁;那张瘦削的脸蛋,冷峻而又富于肉感,肤色宛如年深日久的象牙——这种风韵,正是当时一些深受布因·琼司影响的切尔西少女所蓄意培养的。富瓦内今天似乎兴致很好,他没同她多说什么,只是拿起她的炭笔,信手画上几笔,点出了她的败笔所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查利斯小姐高兴得满脸放光。富瓦内走到克拉顿跟前,这时候菲利普也有点紧张起来,好在奥特太太答应过,有事会照顾着他点的。富瓦内在克拉顿的习作前站了一会儿,默默地咬着大拇指,然后心不在焉地把一小块咬下的韧皮吐在画布上。

  〔注①:伦敦西部的一个地区,环境幽静,风景优美,十九世纪的许多著名画家、诗人都住在那儿从事创作。〕

  “这根线条画得不错,”他终于开了腔,一边用拇指点着他所欣赏的成功之笔,“看来你已经有点入门了。”

  克拉顿没吭声,只是凝目望着这位画家,依旧是那一副不把世人之言放在眼里的讥诮神情。

  “从现在开始,你至少是有几分才气的。”

  奥特太太一向不喜欢克拉顿,听了这话就把嘴一噘。她看不出画里有什么特别的名堂。富瓦内坐定身子,细细地讲解起绘画技巧来。奥特太太站在一旁,有点不耐烦了。克拉顿一言不发,只是时而点点头;富瓦内感到很满意,他的这一席话,克拉顿心领神会,而且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在场的大多数人虽说也在洗耳恭听,可显然没听出什么道道来。接着,富瓦内站起身,朝菲利普走来。

  “他刚来两天,”奥特太太赶紧解释道,“是个新手,以前从没学过画。”

  “Ca se voit,”画师说,“不说也看得出。”

  〔注①:法语,不说也看得出。〕

  他继续往前走,奥特太太压低嗓门对他说:

  “这就是我同你提起过的那个姑娘。”

  他瞪眼冲她望着,彷佛她是头令人憎恶的野兽似的,而他说话的声调也变得格外刺耳。

  “看来你认为我是亏待你了。你老是在司库面前嘀咕抱怨。你不是要我关心一下你的这幅大作吗?好吧,现在就拿来让我开开眼界吧。”

  范妮·普赖斯满脸通红,病态的皮肤下,血液似乎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紫色。她不加分辩,只是朝面前的画一指,这幅画,她从星期一一直画到现在。富瓦内坐了下来。

  “嗯,你希望我对你说些什么呢?要我恭维你一句,说这是幅好画?没门儿。要我夸你一声,说画得挺不错的?没门儿。要我说这幅画总还有些可取之处吧?一无是处。要我点出你的画毛病在哪儿?全都是毛病。要我告诉你怎么处置?干脆把它撕了。现在你总该满意了吧?”

  普赖斯小姐脸色惨白。她火极了,他竟当着奥特太太的面如此羞辱她。她虽然在法国待了很久,完全听得懂法语,但要她自己讲,却吐不出几个词儿来。

  “他没有权利这样对待我。我出的学费一个子儿也不比别人少,我出学费是要他来教我。可现在瞧他,哪儿是在教我!”

  “她说些什么?她说些什么?”富瓦内问。

  奥特太太支吾着,不敢转译给他听。普赖斯小姐自己用蹩脚的法语又说了一遍:

  “Je vons paye pour m'apprendre·”

  〔注①:法语,我出学费是要你来教我。〕

  画师眼睛里怒火闪射,他拉开嗓门,挥着拳头。

  “Maia,nom de Dieu,我教不了你。教头骆驼也比教你容易。”他转身对奥特太太说:“问问她,学画是为了消闲解闷,还是指望靠它谋生。”

  〔注①:法语,他妈的。〕

  “我要像画家那样挣钱过日子,”普赖斯小姐答道。

  “那么我就有责任告诉你:你是在白白浪费光阴。你缺少天赋,这倒不要紧,如今真正有天赋的人又有几个;问题是你根本没有灵性,直到现在还未开窍。你来这里有多久了?五岁小孩上了两堂课后,画得也比你现在强。我只想奉劝你一句,趁早放弃这番无谓的尝试吧。你若要谋生,恐怕当bonneatoutfatre也要比当画家稳妥些。瞧!”

  〔注①:法语,打杂女工。〕

  他随手抓起一根炭条,想在纸上勾画,不料因为用力过猛,炭条断了。他咒骂了一声,随即用断头信手画了几笔,笔触苍劲有力。他动作利落,边画边讲,边讲边骂。

  “瞧,两条手臂竟不一样长。还有这儿的膝盖,给画成个什么怪模样。刚才我说了,五岁的孩子也比你强。你看,这两条腿叫她怎么站得住呀!再瞧这只脚!”

  他每吐出一个词,那支怒不可遏的炭笔就在纸上留下个记号,转眼间,范妮·普赖斯好几天来呕心沥血画成的画,就被他涂得面目全非,画面上尽是乱七八糟的条条杠杠和斑斑点点。最后他把炭条一扔,站起身来。

  “小姐,听我的忠告,还是去学点裁缝的手艺吧。”他看看自己的表。“十二点了。Alasemaineprochaine,messieurs·”

  〔注①:法语,先生们,下星期见。〕

  普赖斯小姐慢吞吞地把画具收拢来。菲利普故意落在别人后面,想宽慰她几句。他搜索枯肠,只想出这么一句:

  “哎,我很难过。这个人多粗鲁!”

  谁知她竟恶狠狠地冲着他发火了。

  “你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个?等我需要你怜悯的时候,我会开口求你的。现在请你别挡住我的去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径自出了画室。菲利普耸耸肩,一拐一瘸地上格雷维亚餐馆吃午饭去了。

  “她活该!”菲利普把刚才的事儿告诉劳森之后,劳森这么说,“坏脾气的臭娘们儿。”

  劳森很怕挨批评,所以每逢富瓦内来画室授课,他总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可不希望别人对我的作品评头品足,”他说。“是好是坏,我自己心中有数。”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希望别人说你的大作不高明吧,”克拉顿冷冷接口说。

  下午,菲利普想去卢森堡美术馆看看那儿的藏画。他在穿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瞥见范妮·普赖斯在她的老位置上坐着。他先前完全出于一片好心,想安慰她几句,不料她竟如此不近人情,想起来心里好不懊丧,所以这回在她身边走过时只当没看见。可她倒立即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你想就此不理我了,是吗?”

  “没的事,我想你也许不希望别人来打扰吧?”

  “你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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