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毛姆 > 刀锋 | 上页 下页
九二


  “讲得很对,这一点是我没有想到的,但是,我可以拥有自己的出租车来解决这个困难。”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将在纽约定居下来,别的理由不说,还因为纽约拥有最大的图书馆。我只需要很少一点生活费;我对住宿的地方毫不在乎;一天只要吃一顿饭就够了;等我把美国要逛的地方全逛到了,我将会省下一笔钱来买一部出租车,自己当司机。”

  “你应当关起来,拉里,你疯了。”

  “一点不疯。我很懂事,也很实际。当一个出租自己的汽车的司机,我每天开车子的时间只要够我的食宿和车子的折旧就行了。其余的时间可以用来从事别的工作。如果有什么急事要上哪儿去,就可以开自己的出租车去。”

  “可是,拉里,一部出租车和政府公债一样也是财产,”我故意说这话逗他。“而占有一部出租车,你就是一个资本家。”

  他大笑。

  “不然。我的出租车只是我的劳动工具,无异于托钵僧的手杖和食钵。”

  这样打趣一番之后,我们的谈话中止了。我久已看出,咖啡馆里的客人愈来愈多了。一个穿晚礼服的人离我们不远坐下,叫了一份很丰盛的早餐;他那疲倦而带有满足的面容,说明他过了一夜风流,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余味。几位老者,由于年纪大睡觉少,都起身很早;他们一面一本正经地喝牛奶咖啡,一面从深度眼镜里读着晨报。年纪轻一点的人,有的衣冠楚楚,有的穿得破烂,匆匆走进来,三口两口吞下一个面包,喝掉一杯咖啡,就赶往写字间或者店铺去。一个干瘪老太婆挟了一捆早报进来到处兜售,但是,看上去好像一份也没卖掉。我从大玻璃窗户望出去,看见天色已经大亮。一两分钟后,电灯全都熄掉,只有这家大咖啡馆的后面一半还开着。我看看表,已经七点过了。

  “来点早饭怎样?”我说。

  我们吃了油炸面包和牛奶咖啡;油炸面包是新出锅的,又热又脆。我人很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但是,拉里却像平时一样精神,眼睛奕奕有神;光滑的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咖啡使我振作了一点。

  “容许我给你一点忠告,拉里。我是不大给人忠告的。”

  “我也不大接受人家的忠告,”拉里回答,咧开嘴一笑。

  “在你处理掉你那一点点财产之前,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因为一旦脱手之后,就永远不会回来。说不定有一天你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别人迫切需要钱用,那时你就会后悔莫及,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他回答时,眼睛里带有嘲笑的神气,但是,丝毫不含恶意。

  “你比我把钱更加看得重。”

  “我很重视,”我直率地回答他。“要知道,你一直有钱,而我并不如此。钱能够给我带来人世上最最宝贵的东西——不求人。一想到现在只要我愿意,我就能够骂任何人滚他妈的蛋,真是开心之至,你懂吗?”

  “可是,我并不要骂任何人滚他妈的蛋;而如果我要骂的话,也不会因为银行里没有存款就不骂。你懂吗,钱对你说来意味着自由,对我则是束缚。”

  “你是个讲不通的家伙,拉里。”

  “我知道。这没有法子。反正时间还早着,我要改变主意,尽来得及。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回美国。我的画家朋友奥古斯特·科泰把萨纳里的一所村舍借给我,我打算在那边过冬。”

  萨纳里是沿里维埃拉的一个不大出色的海滨休养地,介于班多尔和土伦之间。艺术家和作家不喜欢圣特罗佩那些花花绿绿的宗教仪式的,常到这里来。

  “那地方就像一潭死水那样了无生气,你如果不在乎这一点就会喜欢它。”

  “我有事情要做。我搜集了一大堆资料,预备写一本书。”

  “写的什么呢?”

  “写出来后你就会知道,”他微笑说。

  “书写成之后,你假如愿意寄给我,也许我可以设法替你出版。”

  “你不用费心。我有几个美国朋友在巴黎办了个小小的出版社。我跟他们谈好替我印出来。”

  “可是,这样出版一本书很难指望有销路的,而且不会有人给它写书评。”

  “我不在乎有人给它写书评,也不指望出售。书的印数很少,只预备寄给我的印度朋友和在法国的少数可能对它感兴趣的人。它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写它出来只是为了把搜集到的数据处理掉,而出版它是因为我觉得只有印出来才能弄清楚它是什么货色。”

  “这两条理由我都懂得。”

  这时我们的早饭已经吃完,我叫侍役开帐。账单来时,我把它递给拉里。

  “你既然打算把你的钱全部送光,老实不客气,这顿早饭要你请了。”

  他大笑,把钱付掉。坐了这样久,我人都僵了;走出咖啡馆时,觉得两胁在痛。秋天早晨的空气非常新鲜,人很好受。天是蓝的,德·克利希大街在夜里是那样一条肮脏的通道,现在却显出一点活泼气象,就像一脸脂粉的消瘦妇人走着女孩子的轻快脚步,看去并不讨厌。我向一部过路的出租车打一个手势。

  “带你一段路怎样?”我问拉里。

  “不用。我预备步行到塞纳-马恩省河边,找一处洗澡的地方游泳一下,以后还得上图书馆去,我有些东西要查。”

  我们拉了手。我望着他的两条长腿大踏步走过马路。我这块料可没有他硬挣,所以坐上出租车回到旅馆。走进客厅时一看,已经八点过了。

  “一个年纪大的人在这个时候才回家,”我向玻璃罩里的裸体女子不以为然地说;一八一三年以来她一直就横陈在时钟上面,身体的位置在我看来极端不舒服。

  她继续望着自己在镀金铜镜里的镀金铜脸,而那座钟的回答只是:滴答、滴答。我放了一盆热洗澡水;一直泡到水不太热时,方才把身体擦干,吞下一片安眠药,把瓦勒里的《海葬》带到床上去看(书刚巧放在床头柜上),一直看到睡去。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