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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半途(5)


  飞鱼是海豚爱吃的食品。如果水面上有什么东西跳动,海豚就不顾一切地冲来,希望那东西是飞鱼。早上,我们还没完全睡醒,睡眼惺忪地爬出竹屋,半睡半醒地把牙刷往水里浸一浸,木筏底下常会闪电似的突然跳起一条三十磅的鱼来,闻一闻牙刷,失望而去。这一跳,把我们的睡意都打消了。还有的时候,我们正安静地坐在木筏旁边吃早饭,说不定就有一条海豚,来一次很猛的侧跃,把海水浇到我们背上,还溅到早餐里。

  有一天,我们正坐着吃中饭,陶斯坦时来运转,使一切吹得天花乱坠的捕鱼故事为之失色。他突然放下吃饭的叉子,把手伸到海里,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哩,海水已在沸腾,一条大海豚已在我们中间跳动。陶斯坦是捞住了一根悄悄溜过的钓鱼线,线头上吊着一条惊恐万状的海豚。这条海豚是在几天前艾立克钓鱼的时候上了钩,挣断了线逃脱的。

  我们的周围和筏底下,没有一天没有六七条海豚跟着。碰到坏天气的日子,可能只有两三条,但是到了第二天,说不定就来了三四十条。如果我们吃饭要吃新鲜鱼,只要事先二十分钟告诉厨师,大概就可以了。他就会用一根短竹竿,拴上一段钩绳,钓钩上放半条飞鱼。剎那之间,一条海豚出来了,用头分开水面,追逐钓钩,后面跟着两三条。这是一种钓起来很有趣的鱼。刚钓到便吃,鱼肉细致鲜美,像是鳕鱼和鲑鱼合起来的味道。它能放两天不变味,这对我们很够了,因为海里有得是鱼。

  我们和向导鱼熟悉的经过不同。鲨鱼把它们带来了,鲨鱼死后,留给我们收养。我们出海不远就有鲨鱼来找我们,不久之后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鲨鱼只是游上来视察木筏,在我们周围兜了一两趟,便离开觅食去了。但是最经常的情况是:鲨鱼在橹后水流中占一位置,一声不响地藏着,偷偷地从右舷游到左舷,有时候悠闲地摇摇尾巴,赶上木筏,木筏在静静前进。

  鲨鱼蓝灰色的身子,在阳光照耀的水里,看起来是棕色。它总是随波上下,背鳍常竖出水面,很吓人。如果风浪大,浪会把鲨鱼举起来,高过我们的水平高度,它向我们游来,模样威武,大嘴前摆着一群胡作非为的跟班——小向导鱼。我们迎面看到鲨鱼的侧面,好像它是在玻璃水箱里。在几秒钟之间,鲨鱼和它那有斑纹的伙伴们,像是会直接游上木筏似的。但是,这时木筏会从容不迫地倾向下风头,升浮到浪头上,从浪的另一边滑下来。

  鲨鱼名气很大,模样怕人,我们对它们先就不敢怠慢。它那流线型的身子里藏有无穷力气。它的身子是一大堆钢铁般的肌肉,残忍贪食,头又宽又扁,猫眼睛又小又绿,大嘴一张,可以吞下足球。当掌舵的人叫道“鲨鱼来到右舷”,或者“鲨鱼来到左舷”,我们常出来找鱼叉鱼钩,站在木筏边上等候。

  鲨鱼经常是在我们周围滑行,背鳍紧靠着木料。鱼钩扎到鱼背沙纸般的装甲上,钩子弯得像一根通心粉,鱼叉的尖头在激烈战斗中折断了。从此我们对鲨鱼更不敢怠慢了。我们刺进了鲨鱼皮,或者刺进了软骨、肌骨的唯一结果是一场恶战,四周海水沸腾,到最后鲨鱼挣脱跑了,水面上有一点油浮着,四散着。

  我们把最后一根鱼叉尖头保留起来不用,拿了一大把我们所有的、最大的鱼钩捆在一起,塞到一整条海豚的肚子里,把这鱼抛下水,钓绳是加倍粗的钢绳,钢绳又拴到我们一根救命绳上。鲨鱼慢慢地、稳稳地来了。鱼头露出水面,张开新月形的大嘴,一下子把整条海豚吞滑下肚。下去便梗住了。

  战斗开始,鲨鱼把水搅得水花纷飞。但是我们抓紧了绳,不管它怎样抵抗,还是把大家伙拖到了木料后梢。它在那里躺着,只有喘气的份儿,好像在以它两排锯齿般的牙齿吓唬我们。正好有一个浪头打来,我们趁势把鲨鱼拖下筏梢,木料上有海藻,比较滑。我们在鱼的尾鳍上拴上一条绳子,然后避开,等它狂蹦乱跳完事以后再过去。

  我们在这样捉到的第一条鲨鱼的软骨里,找到我们的鱼叉尖头。我们起初以为,这条鲨鱼的战斗精神稍差,是由于这个缘故。但到后来,我们用这个方法捉了一条又一条鲨鱼,每次情况都是这样轻易。即使那鲨鱼能蹦、能拖,拉起来重得非凡,只要我们能拉紧绳子,在和鲨鱼拔河中不让它一寸,它便会无精打采,驯服听话,从不充分施展它那蛮力。

  我们搞上木筏的鲨鱼,经常是六英呎至十英呎长,有蓝鲨也有黄鲨。黄鲨一身肌肉外面的一层皮,我们用尖刀都扎不透,偶尔用足力气可以扎透,但通常情况下都不行。鱼肚上的皮和鱼背上的一样刀枪不入。头部靠后两旁的五片鳃儿,是唯一怕攻击的地方。

  我们拖上一条鲨鱼的时候,常有黑色、滑溜的印鱼牢牢黏在鲨鱼身上。印鱼的扁头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吸盘,吸得很紧,我们抓住鱼尾来拔,也拔不下。但是它们自己能够在一瞬间脱开,转到另一处。如果鲨鱼没有回到海里的迹象,印鱼在这主人身上挂得不耐烦了,便跳下来,从木筏隙缝中钻下去游走了,去另找一条鲨鱼。如果它找不到鲨鱼,便暂时附在别的鱼身上。印鱼的长度,从手指般长到一英呎不等。

  当地人碰巧能捉到一条活印鱼的时候,常在它尾巴上拴一条绳,让它游去。它一碰到鱼便吸住了,吸得很紧,幸运的渔人因此可以拉住印鱼的尾巴,把另一条鱼也拉上来。我们试了这办法,运气不佳。每次我们把一条印鱼尾巴拴上了绳,放到水里,它便一闪,牢牢地吸在一根白塞木上,以为找到了一条特别好、特别大的鲨鱼哩。它挂在那里,我们怎么拉也拉不下来。渐渐地我们有了一群这样的小印鱼,和蚌蛤一起,固执地挂在筏边上,和我们一同横渡太平洋。

  但是印鱼又笨又丑,绝不能像它那活泼的同伴——向导鱼一样,成为我们的宠物。向导鱼是一种小小的、带有斑马般条纹的雪茄形的鱼,常常成群结队,飞快地在鲨鱼嘴前游动。它获得这个名称,是因为人家以为它在海里为它的半盲朋友——鲨鱼当向导。实际上,它只是和鲨鱼同行。有时候它也单独行动,那是因为它在自己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发现了食物。向导鱼跟从它的主人,直到最后一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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