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托马斯·哈代 > 还乡 | 上页 下页


  “坎特大爷!你是个上年纪的人了,可你做事还是这样满不在乎。”胖女人说。

  “我做事满不在乎;我是……太不在乎去讨好女人了!哈哈!我要唱唱‘快乐的伙伴’,或随便什么歌,哪怕会让一个干瘪老汉伤心得痛哭流涕。我可什么都不在乎。

  国王往左扭头看,
  满脸怒容不耐烦
  龙口一启,马歇尔伯爵
  若非先前许过诺,我该送你上绞架。”

  “对啦,那就是我们要做的,”费厄韦说,“我们要给他们唱支歌,那会让上帝也高兴的。他们婚都结了,托马茜的堂哥克莱姆回家来还有什么意思?如果他想阻止这桩婚事,让她嫁给他自己的话,他该在他们结婚前回来才是。”

  “说不定他是准备回来陪他母亲住一阵,因为如今新嫁娘走了,她一个人一定会觉得很孤单。”

  “喔,那倒真怪,我一个人从来就不会感到孤独——不会,一点也不会,”坎特大爷说,“每到夜里,我就像个将军一样勇敢。”

  到这会儿,篝火开始小了下去,因为烧的已经不是那种硬质的木柴,没法把篝火再烧得火光熊熊的。广阔地平线各处的大多数篝火堆的火焰也开始暗淡下来。对那一个个火堆的明亮度、火焰的颜色,以及火苗蹿出的高度仔细地观察一番,便会知道烧的是什么种类的柴火;并能进而知道每一堆篝火所在地区的自然产物是什么。大多数火堆的火焰明亮璀璨,表明那是一片石南和荆豆花丛生的乡野,跟他们这儿的差不多,朝一个方向绵亘伸展;其他一些篝火的火焰倏忽即逝,表明烧的都是些不经烧的柴火——麦秸、豆秸,以及耕地上的废弃物。而所有篝火中最经久耐烧的——就像星星那样稳定不变——表明那烧的是木头,比如榛树枝、荆柴和粗木块。烧这种硬柴的火堆很稀少,相对说来,跟周围那些短暂的火光相比,它的火光范围不大,可现在由于它火焰燃烧得持久,却显示出它是四周篝火中最经久耐烧的了。那些最明亮的篝火在渐次消逝,可这些火堆依然在燃烧着。它们的位置处于眼力所及的最遥远的地区,也就是北面天际那些长着茂盛的灌木丛和林带的突兀而起的山上,那一带土壤肥沃,石南丛在那儿就显得稀疏少见了。

  只有一堆篝火,是所有那些光亮持久的篝火中离这儿最近的,成了闪闪耀眼的篝火群中的一轮明月。它的位置正好就在底下山谷那扇小窗的正对面。这堆篝火的位置实在是太近了,因而尽管火堆那么小,但却比其他的篝火更耀眼。

  这堆篝火就像一只一眨不眨的眼睛,先前就时不时地引起人们的注意;等到他们自己篝火的火焰开始萎缩暗淡,那堆篝火就显得更注目;甚至在另外一些用硬木柴点起的篝火也开始暗淡下去时,这一堆篝火却明亮闪烁依然如故。

  “说真的,那堆篝火离这儿可真近!”费厄韦说,“我似乎还能看见火堆旁有个人在走动。一点不假,那堆火可说是点得又小巧又明亮。”

  “我都能把一块石头扔到那儿。”一个男孩说。

  “我也行!”坎特大爷说。

  “不,不,你不行,我的小宝贝。尽管那堆火看起来那么近,可它至少在一英哩开外。”

  “它是在荒原上,可烧的不是荆柴。”挖泥煤的人说。

  “它烧的是劈柴,所以火那么亮,那么经烧,”蒂摩西·费厄韦说,“除了无节疤的木材,其他柴火都烧不出那样的火焰。那堆火就在迷雾冈老船长家门前的那座小丘上。那老人是个最古怪的人!一个人就在自家的坡沟内点起一个小火堆,让别人都没法走拢去欣赏欣赏!这老家伙一定是个老古怪,独自个儿点起了篝火却不让年轻人去凑乐子。”

  “维伊船长今天走了好长一段路,他相当乏累了,”坎特大爷说,“因此看来不像是他点的火。”

  “再说他根本舍不得用那样好的木材来点篝火。”胖女人说。

  “那么说一定是他的外孙女儿了,”费厄韦说,“像她那样年纪的小姐,不太会想要点火取乐的。”

  “她这人的行为举止算得上是很怪的,独自个儿住在那儿,找乐子的方式也怪,”苏珊说。

  “她可真是个俊妞,”挖泥煤的汉弗莱说,“尤其在穿上一件好看的衣服时更是漂亮。”

  “是那么回事,”费厄韦说,“好了,随她的篝火烧去吧。看来我们的篝火也烧得差不多了。”

  “火快烧尽了,四下看去多黑啊!”克里斯廷·坎特说,用他那对兔子眼朝身后看了看,“乡亲们,你们认为我们不该结伴回家了吗?我知道,荒原上的鬼魂还没出来;不过,我们还是回家的好……啊,那是什么?”

  “只有风呀。”挖泥煤的人说。

  “我觉得在十一月五日这一天,除非是在镇上,否则都不该熬夜。像这种不吉祥的地方只该在白天来。”

  “胡扯,克里斯廷。打起精神,拿出点男子汉的模样来!苏珊,亲爱的,你和我还该来跳支吉格舞——嗨,怎么样,宝贝?——别等天完全黑下来,要不就没法看清你依然是那么漂亮的俊模样儿,尽管你丈夫,那婊子养的,把你从我这儿夺走那么多年了。”

  这番话是冲着苏珊·纳萨奇说的;接下来周围众人看到的是这个胖女人的硕大身躯很快地向篝火那儿移去。原来,那是费厄韦先生趁她不注意,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抱了起来。那堆篝火如今只剩下了一圈灰烬,荆柴已完全烧完,只剩下一些火红的余烬和火星还在发出微光。一走进这圈子,他便拉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跳起了舞。她是个全身到处都发出声响的女人,除了衣服的胸、腰围用鲸骨和支条撑起外,她不分冬夏,不管下雨天晴,总是穿着木拖鞋,而留着靴子不舍得穿;这一来,当费厄韦开始带着她跳起舞时,木拖鞋的嗒嗒声,衣服撑条的吱嘎声,加上她惊讶的尖叫声,便成了一个响亮吵闹的音乐会。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