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法捷耶夫 > 毁灭 | 上页 下页
四十六


  他们进去吃饭的那所小屋里,又脏又闷,涝屋子都是面包和切碎的卷心菜的气味。灶旁的屋角里放着一大堆肮脏的卷心菜。“黄雀”一面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和菜汤,一面大讲自己的勇敢行为,有时还要偷眼去看给他们端菜的姑娘。那姑娘身材苗条,打着两条长辫子,被他看得又羞又喜。密契克虽然用心在听“黄雀”讲话,但却时刻警惕着,听到一点声响就发抖。

  “……忽然他猛地转过身来——一直冲着我……”;黄雀”一面吧哒着嘴狼吞虎咽,一面吱吱喳喳说个没完。“这时我就给他一枪!”

  这时候远远传来一排齐射声,震得窗玻璃哗哗地响。密契克打了个哆嗦,失手把汤勺落下,面色刷的变白。

  “这一切到底多咱才有个完哪!”他绝望地叫了起来,两手捂着脸,走出小屋。

  “……他们把他、把那个穿背心的人杀了,”他躺在一个稻木丛里,把险埋在外套领子里,想道,他甚至记不得他是怎样钻到这儿来的。“他们迟早也会把我杀掉——但是现在我活着也等于死了一样:我再也见不到我的亲人,见不到那个有淡色发卷的可爱的姑娘了,可我竟把人家的照片给撕得粉碎——那个可怜的穿背心的家伙,他一定哭了——天哪,我为什么要撕了她的照片?我当真就没有回到她那里去的一天了吗?我是多么不幸啊!”

  他两眼发干,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走出灌木丛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了。近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有人拉开醉醺醺的嗓子唱着。走到门口,他遇到那个打着两条长辫的身材苗条的姑娘。她在用扁担挑水,腰肢象柳条似的弯着。

  “嘿,你们有一位跟我们的小伙子们玩得可乐啦,”她抬起黑睫毛一笑,“他真……您听见吗?”说着,她就随着从街角传来的热情奔放的音乐的拍子晃动着可爱的小脑袋。水桶也晃动了,水溅了出来,姑娘害羞了,一溜烟钻进门去。

  我们自己就是囚犯,

  等待到这……

  一个醉醺醺的嗓音响亮地唱着,密契克觉得非常耳熟,他往街角一看,看见是莫罗兹卡在拉手风琴。莫罗兹卡的一绺凌乱的头发一直挂到眼睛上,粘在流汗的红红的脸上。

  莫罗兹卡把手风琴拿得离身子老远地拉着,在街心东倒西歪,简直不成体统。脸上的表情好象是说了下流话,可是此刻又“真心诚意”地感到后悔似的。一群腰里不束腰带、头上不戴帽子、醉得跟他不相上下的小伙子跟在他后面起哄,还有一群小鬼似的无情而机灵的赤脚男孩,在两旁边喊边跑,弄得尘土飞扬。

  “啊一啊……我亲爱的朋友!”莫罗兹卡看到密契克,就带着酒意,带着虚假的喜悦叫起来。“你到哪儿去呀?到哪儿去?别怕——我们又不揍你——来跟我们喝酒吧……啊,这该死的——咱们是要一块完蛋的!”

  他们这一群人把密契克团团围住,拥抱他,把他们的亲切的、酒气熏人的脸俯向他。还有一个人把一个酒瓶和咬过的黄瓜硬塞在他手里。

  “不,不,我不会喝酒,”密契克挣扎着说,“我不会喝……”

  “喝吧,你这个该死的!”莫罗兹卡叫道,他欣喜欲狂,差点哭出来,“啊,开追悼会……流血……鬼把你捉去!咱们一块完蛋吧!”

  “可是请你们少来些,我实在不会喝,”密契克让步说。

  他喝了几口。莫罗兹卡拚开手风琴,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小伙子们也跟着唱起来。

  “跟我们来,”一个人挽着密契克的胳膊,说。“我家住在那一厢……”他瓮着鼻子说了一句胡诌出来的诗,还把满是胡茬的面颊向密契克贴过来。

  他们继续踉踉跄跄地沿街走过去,开着玩笑,把狗吓得乱跑,诅咒着一切,——连他们自己、他们的亲友、这个多难的动荡不定的大地、一直到象一个昏暗的圆拱笼罩着他们的无星的穹苍,都被他们诅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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