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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杲堂文钞》序


  (戊午)

  往丙子、丁丑间,一时文集行世者十余部。娄东张天如曰:“此十余人者,皆今之巨子也。吾读正、嘉时不以文名者之文集,其浑厚悠长,反若过之,岂世运之升降欤?”余曰:“科举盛而学术衰。昔之为时文者,莫不假道于《左》《史》、《语》、《策》、《性理》、《通鉴》,既已搬涉运剂于比偶之间,其余力所沾溉,虽不足以希作者,而出言尚有根柢,其古文固时文之余也;今之为时文者,无不望其速成,其肯枉费时日于载籍乎?故以时文为墙壁,骤而学步古文,胸中茫无所主,势必以偷窃为工夫,浮词为堂奥,盖时文之力不足以及之也。”为说者谓百年以来,人士精神,尽注于时文而古文亡,余以为古文与时文分途而后亡也。

  自余为此言,已历一世矣。风气每变而愈下,举世眯目于尘羹土饭之中,本无所谓古文。而缘饰于应酬者,则又高自标致,分门别户,才学把笔,不曰吾由何、李以溯秦、汉者也,则曰吾由二川以入欧、曾者也。党朱、陆,争薛、王,世眼易欺,骂詈相高。有巨子以为之宗主,则巨子为吾受弹射矣。此如奴仆挂名于高门巨室之尺籍,其钱刀阡陌之数,府藏筐箧所在,一切不曾经目,但虚张其喜怒,以哃喝夫田驺纤子,高门巨室,顾未尝知有此奴仆也。

  余与杲堂然约为读书穷经,浙河东士稍稍起而应之。杲堂之文具在,故未尝取某氏而折旋之,亦未尝取某氏而赤识之,要皆自胸中流出,而无比拟皮毛之迹,当其所至,与欧、曾、史、汉,不期合而自合也。余尝谓文非学者所务,学者固未有不能文者。今见其脱略门面与欧、曾、史、汉不相似,便谓之不文,此正不可与于斯文者也。濂溪、洛下、紫阳、象山、江门、姚江诸君子之文,方可与欧、曾、史、汉并垂天壤耳,盖不以文为学,而后其文始至焉。当何、李为词章之学,姚江与之更唱迭和,既而弃去,何、李而下,叹惜其不成,即知之者亦谓其不欲以文人自命耳,岂知姚江之深于为文者乎?使其逐何、李而学,充其所至,不过如何、李之文而止。今姚江之文果何如,岂何、李之所敢望耶?杲堂之文出世,必有以作者许之者,然非余与杲堂之所期也。但使读书穷经,人人可以自见,高门巨室,终不庇汝,此吾东浙区区为斐豹焚丹书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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