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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灭梁(1)


  唐昭宗天祐元年夏闰四月,更命魏博曰天雄军。进天雄节度使长沙郡王罗绍威爵邺王。

  昭宣帝天祐二年七月庚午夜,天雄牙将李公佺与牙军谋乱,罗绍威觉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沧州。

  三年。初,田承嗣镇魏博,选募六州饶勇之士五千人为牙军,厚其给赐以自卫,为腹心。自是父子相继,亲党胶固,岁久益骄横。小不如意,辄族旧帅而易之,自史宪诚以来皆立于其手。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心恶之,力不能制。朱全忠之围凤翔也,绍威遣军将杨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诛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请,阴许之。及李公佺作乱,绍威益惧,复遣牙将臧延范趣全忠。全忠乃发河南诸镇兵七万,遣其将李思安将之,会魏、镇兵屯深州乐城,声言击沧州,讨其纳李公佺也。会全忠女适绍威子廷规者卒,全忠遣客将马嗣勋实甲兵于橐中,选长直兵千人为担夫,帅之入魏,诈云会葬。全忠自以大军继其后,云赴行营,牙军皆不之疑。正月庚午,绍威潜遣人入库断弓弦、甲襻,是夕,绍威帅其奴客数百,与嗣勋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诘旦,全忠引兵入城。

  罗绍威既诛牙军,魏之诸军皆惧,绍威虽数抚谕之,而猜怨益深。朱全忠营于魏州城东数旬,将北巡行营,会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众数万据高唐,自称留后,天雄巡内州县多应之。全忠移军入城,遣使召行营兵还攻高唐,至历亭,魏兵在行营者作乱,与仁遇相应。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符道昭击之,所杀殆半,进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无少长皆死。擒史仁遇,锯杀之。

  先是,仁遇求救于河东及沧州,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将三千骑攻邢州以救之。时邢州兵才二百,团练使牛存节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长直都将张筠将数千骑助存节守城,筠伏兵于马岭,击嗣昭,败之,嗣昭遁去。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遣兵万人攻贝州,又攻冀州,拔蓚县,进攻阜城。时镇州大将王钊攻魏州叛将李重霸于宗城。全忠遣归救冀州,沧州兵去。四月丙午,重霸弃城走,汴将胡规追斩之。

  五月丁巳,朱全忠如洺州,遂巡北边,视戎备,还,入于魏。

  秋七月,朱全忠克相州。时魏之乱兵散据贝、博、澶、相、卫州及魏之诸县,全忠分命诸将攻讨,至是悉平之,引兵南还。

  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绍威悔之,谓人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壬申,全忠至大梁。

  八月,朱全忠以幽、沧相首尾为魏患,欲先取沧州,甲辰,引兵发大梁。九月辛亥朔,朱全忠自白马渡河,丁卯,至沧州,军于长芦,沧人不出。罗绍威馈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不绝于路。又建元帅府舍于魏,所过驿亭供酒馔、幄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

  刘仁恭救沧州,战屡败。乃下令境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备兵粮诣行营,军发之后,有一人在闾里,刑无赦。或谏曰:“今老弱悉行,妇人不能转饷,此令必行,滥刑者众矣。”乃命胜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于是境内士民,稚孺之外身无不文者。得兵十万,军于瓦桥。

  时汴军筑垒围沧州,鸟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强,不敢战。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朱全忠使人说刘守文曰:“援兵势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

  冬十月,刘仁恭求救于河东,前后百馀辈。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谏曰:“今天下之势,归朱温者什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克用以为然,与将佐谋召幽州兵与攻潞州,曰:“于彼则可以解围,于我则可以拓境。”乃许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指挥使李溥将兵三万诣晋阳,克用遣其将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与之共攻潞州。

  十二月,朱全忠分步骑数万,遣行军司马李周彝将之,自河阳救潞州。

  初,昭宗凶讣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帅将士缟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攻潞州,会举军降于河东。李克用以嗣昭为昭义留后。会见克用,泣曰:“会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克用厚待之,位于诸将之上。

  己巳,朱全忠命诸军治攻具,将攻沧州。壬申,闻潞州不守,甲戌,引兵还。先是,调河南北刍粮,水陆输军前,诸营山积,全忠将还,命悉焚之,烟炎数里,在舟中者凿而沈之。刘守文使遗全忠书曰:“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围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沈之为泥,愿乞其所馀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以遗之,沧人赖以济。

  河东兵进攻泽州,不克而退。

  后梁太祖开平元年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于贝州。河东兵犹屯长子,欲窥泽州。王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悉发京兆、同、华之兵屯晋州以备之。三月甲辰,唐昭宣帝禅位于梁。夏四月甲子,梁王即皇帝位。乙

  亥,下制削夺李克用官爵。

  五月壬辰,命保平节度使康怀贞将兵八万会魏博兵攻潞州。六月,康怀贞至潞州,晋昭义节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闭城拒守。怀贞昼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筑垒穿蚰蜒堑而守之,内外断绝。晋王以蕃汉都指挥使周德威为行营都指挥使,帅马军都指挥使李嗣本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锋指挥使史建瑭、铁林都指挥使安元信、横冲指挥使李嗣源、骑将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张。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晋兵攻泽州,帝遣左神勇军使范居实将兵救之。

  秋八月,晋周德威壁于高河,康怀贞遣亲骑都头秦武将兵击之,武败。丁巳,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怀贞为潞州行营都统,黜怀贞为行营都虞候。思安将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筑重城,内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谓之“夹寨”。调山东民馈军粮,德威日以轻骑抄之,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甬道,属于夹寨。德威与诸将互往攻之,排墙填堑,一昼夜间数十发,梁兵疲于奔命。夹寨中出刍牧者,德威辄抄之,于是梁兵闭壁不出。

  冬十一月,晋王命李存璋攻晋州,以分上党兵势。十二月壬戌,诏河中、陕州发兵救之。丁卯,晋兵寇洺州。

  二年春正月,晋王疽发于首,病笃。周德威等退屯乱柳,晋王命其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其子晋州刺史存勖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辛卯,晋王谓存勖曰:“嗣昭厄于重围,吾不及见矣。俟葬毕,汝与德威辈速竭力救之。”又谓克宁等曰:“以亚子累汝。”亚子,存勖小名也。言终而卒。克宁纲纪军府,中外无敢喧哗。

  克宁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围未解,军中以存勖年少,多窃议者,人情恟恟。存勖惧,以位让克宁。克宁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将吏欲谒见存勖,存勖方哀哭,久未出。张承业入谓存勖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勖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军府事委之。以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之时,多宠借胡人及军士,侵扰市肆,存璋既领职,执其尤暴横者戮之,旬月间城中肃然。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晋兵犹屯馀吾寨,帝疑晋王克用诈死,欲召兵还,恐晋人蹑之,乃议自至泽州应接归师,且召匡国节度使刘知俊将兵趣泽州。三月壬申朔,帝发大梁,丁丑,次泽州。辛巳,刘知俊至,壬午,以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帝以李思安久无功,亡将校四十馀人,士卒以万计,更闭壁自守,遣使召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归本贯充役,斩监押杨敏贞。

  晋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资用将竭,嗣昭登城宴诸将作乐。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觉。帝数遣使赐嗣昭诏,谕降之,嗣昭焚诏书,斩使者。

  帝留泽州旬馀,欲召上党兵还,遣使就与诸将议之。诸将以为李克用死,馀吾兵且退,上党孤城无援,请更留旬月以俟之。帝从之,命增运刍粮以馈其军。刘知俊将精兵万馀人击晋军,斩获甚众,表请自留攻上党,车驾宜还京师。帝以关中空虚,虑岐人侵同、华,命知俊休兵长子旬日,退屯晋州,俟五月归镇。

  初,晋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国人皆疑之。晋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还。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晋阳,留兵城外,独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极哀。退,谒嗣王,礼甚恭。众心由是释然。

  夹寨奏馀吾晋兵已引去,帝以为援兵不能复来,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泽州南还。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夹寨者亦不复设备。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河东之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且朱温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未闲军旅,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张承业亦劝之行。乃遣承业及判官王缄乞师于凤翔,又遣使赂契丹王阿保机求骑兵。岐王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晋王大阅士卒,以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帅周德威等发晋阳。

  己巳,晋王军于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冈下,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夹寨。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惊扰。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马倒,为晋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万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敌夹寨,贼已去矣,可开门。”嗣昭不信,曰:“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来,可见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

  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晋王克用临终谓存勖曰:“进通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进通,嗣昭小名也。晋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战夹寨甚力。既与嗣昭相见,遂欢好如初。

  康怀贞以百馀骑自天井关遁归。帝闻夹寨不守,大惊,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诏所在安集散兵。

  周德威、李存璋乘胜进趣泽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众不为用。龙虎统军牛存节自西都将兵接应夹寨溃兵,至天井关,谓其众曰:“泽州要害地,不可失也。虽无诏旨,当救之。”众皆不欲,曰:“晋人胜气方锐,且众寡不敌。”存节曰:“见危不救,非义也。畏敌强而避之,非勇也。”遂举策引众而前。至泽州,城中人已纵火喧噪,欲应晋王,班闭牙城自守,存节至,乃定。晋兵寻至,缘城穿地道攻之,存节昼夜拒战,凡旬有三日。刘知俊自晋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以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抚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以河东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部分已定,无得相逾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犯者必斩。故能兼山东,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潞州围守历年,士民冻饿,死者太半,市里萧条。李嗣昭劝课农桑,宽租、缓刑,数年之间,军城完复。

  壬辰,夹寨诸将诣阙待罪,皆赦之。帝赏牛存节全泽州之功,以为六军马步都指挥使。六月,帝欲自将击潞州,丁卯,诏会诸道兵。

  秋九月,晋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三万出阴地关,攻晋州,刺史徐怀玉拒守。帝自将救之。丁丑,发大梁,乙酉,至陕州。周德威等闻帝将至,乙未,退保隰州。冬十月丁巳,帝还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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