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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镇之乱(3)


  乾宁元年春正月,李茂贞入朝,大陈兵自卫,数日归镇。

  六月戊午,以翰林学士承旨、礼部尚书李溪同平章事。方宣制,水部郎中、知制诰刘崇鲁出班掠麻恸哭。上召崇鲁问其故,对言:“溪奸邪,依附杨复恭、西门君遂得在翰林,无相业,恐危社稷。”溪竟罢为太子少傅。溪,墉之孙也。上师溪为文,崔昭纬恐溪为相,分已权,故使崇鲁沮之。溪十表自讼,丑诋崇鲁“父符受赃枉法,事觉自杀。弟崇望与杨复恭深交。崇鲁庭拜田令孜,为朱玫作劝进表,乃云臣交结内臣,何异抱赃唱贼。且故事,絁巾縿带,不入禁庭。臣果不才,崇鲁自应上章论列,岂于正殿恸哭。为国不祥,无人臣礼,乞正其罪”。诏停崇鲁见任,溪犹上表不已,乞行诛窜,表数千言,诟詈无所不至。

  秋七月,李茂贞遣兵攻阆州,拔之,杨复恭、杨守亮、杨守信帅其族党犯围走。杨复恭、守亮、守信将自商山奔河东,至乾元,遇华州兵,获之。八月,韩建献于阙下,斩于独柳。李茂贞献复恭遗守亮书,诉致仕之由云:“承天门乃隋家旧业,大侄但积粟训兵,勿贡献。吾于荆榛中立寿王,才得尊位。废定策国老,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

  二年。崔昭纬与李茂贞、王行瑜深相结,得天子过失,朝廷机事,悉以告之。邠宁节度副使崔鋋,昭纬之族也,李溪再入相,昭纬使鋋告行瑜曰:“曏者尚书令之命已行矣,而韦昭度沮之。今又引李溪为同列,相与荧惑圣听,恐复有杜太尉之事。”行瑜乃与茂贞表称溪奸邪,昭度无相业,宜罢居散秩。上报曰:“军旅之事,朕则与藩镇图之。至于命相,当出朕怀。”行瑜等论列不已,三月,溪复罢为太子少师。

  王珂,李克用之婿也。克用表重荣有功于国,请赐其子珂节钺。王珙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帅,更上表称珂非王氏子,请以珂为陕州,珙为河中。上谕以先已允克用之奏,不许。

  初,王行瑜求尚书令不获,由是怨朝廷。畿内有八镇兵,隶左右军。合阳镇近华州,韩建求之。良原镇近邠州,王行瑜求之。宦官曰:“此天子禁军,何可得也。”王珂、王珙争河中,行瑜、建及茂贞皆为珙请,不能得,耻之。珙使人语三帅曰:“珂不受代,而与河东婚姻,必为诸公不利,请讨之。”行瑜使其弟匡国节度使行约攻河中,珂求救于李克用。行瑜乃与茂贞、建各将精兵数千入朝。五月,至京师,坊市皆窜匿,上御安福门以待之,三帅盛陈甲兵,拜伏舞蹈于门下。上临轩,亲诘之曰:“卿辈不奏请俟报,辄称兵入京城,其志欲何为乎。若不能事朕,今日请避贤路。”行瑜、茂贞流汗不能言,独韩建粗述入朝之由。上与三帅宴,三帅奏称“南北司互有朋党,堕紊朝政。韦昭度讨西川失策,李溪作相不合众心,请诛之。”上未之许。是日,行瑜等杀昭度、溪于都亭驿,又杀枢密使康尚弼及宦官数人。又言:“王珂、王珙嫡庶不分,请除王珙河中,徙王行约于陕,王珂于同州。”上皆许之。始,三帅谋废上,立吉王保。至是闻李克用已起兵于河东,行瑜、茂贞各留兵三千宿卫京师,与建皆辞还镇。李克用闻三镇兵犯阙,即日遣使十三辈发北部兵,期以来月渡河入关。

  六月辛卯,以前均州刺史孔纬、绣州司户张浚并为太子宾客。壬辰,以纬为吏部尚书,复其阶爵,癸巳,拜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张浚为兵部尚书、诸道租庸使。时纬居华州,浚居长水,上以崔昭纬等外交藩镇,朋党相倾,思得骨鲠之士,故骤用纬、浚。纬以有疾,扶舆至京师,见上,涕泣固辞,上不许。张浚、孔纬谪徙事见《诸镇相攻》。

  李克用大举蕃、汉兵南下,上表称王行瑜、李茂贞、韩建称兵犯阙,贼害大臣,请讨之,又移檄三镇,行瑜等大惧。克用军至绛州,刺史王瑶闭城拒之。克用进攻,旬日拔之,斩瑶于军门,杀城中违拒者千馀人。秋七月丙辰朔,克用至河中,王珂迎谒于路。

  匡国节度使王行约败于朝邑,戊午,行约弃同州走,己未,至京师。行约弟行实时为左军指挥使,帅众与行约大掠西市。行实奏称同、华已没,沙陀将至,请车驾幸邠州。庚申,枢密使骆全瓘奏请车驾幸凤翔,上曰:“朕得克用表,尚驻军河中。就使沙陀至此,朕自有以枝梧,卿等但各抚本军,勿令摇动。”

  右军指挥使李继鹏,茂贞假子也,本姓名阎圭,与骆全瓘谋劫上幸凤翔。中尉刘景宣与王行实知之,欲劫上幸邠州。孔纬面折景宣,以为不可轻离宫阙。向晚,继鹏连奏请车驾出幸,于是王行约引左军攻右军,鼓噪震地。上闻乱,登承天楼欲谕止之,捧日都头李筠将本军于楼前侍卫。李继鹏以凤翔兵攻筠,矢拂御衣,着于楼桷,左右扶上下楼。继鹏复纵火焚宫门,烟炎蔽天。时有盐州六都兵屯京师,素为两军所惮,上急召令入卫。既至,两军退走,各归邠州及凤翔。城中大乱,互相剽掠,上与诸王及亲近幸李筠营,护跸都头李居实帅众继至。

  或传王行瑜、李茂贞欲自来迎车驾,上惧为所迫,辛酉,以筠、居实两都兵自卫,出启夏门趣南山,宿莎城镇。士民追从车驾者数十万人,比至谷口,暍死者三之一,夜复为盗所掠,哭声震山谷。时百官多扈从不及,户部尚书、判度支及盐铁转运使薛王知柔独先至,上命权知中书事及置顿使。

  壬戌,李克用入同州。崔昭纬、徐彦若、王搏至莎城。甲子,上徙幸石门镇,命薛王知柔与知枢密院刘光裕还京城,制置守卫宫禁。丙寅,李克用遣节度判官王环奉表问起居。丁卯,上遣内侍郗廷昱赍诏诣李克用军,令与王珂各发万骑同赴新平,又诏彰义节度使张鐇以泾原兵控扼凤翔。

  李克用遣兵攻华州,韩建登城呼曰:“仆于李公未尝失礼,何为见攻。”克用使谓之曰:“公为人臣,逼逐天子。公为有礼,孰为无礼者乎。”会郗廷昱至,言李茂贞将兵三万至盩厔,王行瑜将兵至兴平,皆欲迎车驾。克用乃释华州之围,移兵营渭桥。

  以薛王知柔为清海节度使、同平章事,仍权知京兆尹、判度支、充盐铁转运使,俟反日赴镇。

  上在南山旬馀,士民从车驾避乱者日相惊曰:“邠、岐兵至矣。”上遣延王戒丕诣河中趣李克用令进兵。壬午,克用发河中。八月,上遣供奉官张承业诣克用军。承业,同州人,屡奉使于克用,因留监其军。己丑,克用进军渭桥,遣其将李存真为前锋。辛卯,拔永寿,又遣史俨将三千骑诣石门侍卫。癸巳,遣李存信、存审会保大节度使李思孝攻王行瑜梨园寨,擒其将王令陶等献于行在。思孝本姓拓跋,思恭之弟也。李茂贞惧,斩李继鹏,传首行在。上表请罪,且遣使求和于克用。上覆遣延王戒丕、丹王允谕克用,令且赦茂贞,并力讨行瑜,俟其殄平,当更与卿议之。且命二王拜克用为兄。

  戊戌,削夺王行瑜官爵。癸卯,以李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孝为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鐇为西面招讨使。克用遣其子存勖诣行在,年十一,上奇其状貌,抚之曰:“儿方为国之栋梁,他日宜尽忠于吾家。”克用表请上还京,上许之。令克用遣骑三千驻三桥为备御。辛亥,车驾还京师。壬子,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昭纬罢为右仆射。以护国留后王珂、卢龙留后刘仁恭各为本镇节度使。

  时宫室焚毁,未暇完葺,上寓居尚书省,百官往往无袍笏仆马。以李克用为行营都统。九月癸亥,孔纬薨。

  李克用急攻梨园,王行瑜求救于李茂贞,茂贞遣兵万人屯龙泉镇,自将兵三万屯咸阳之旁。克用请诏茂贞归镇,仍削夺其官爵,欲分兵讨之。上以茂贞自诛继鹏,前已赦宥,不可复削夺诛讨,但诏归镇,仍令克用与之和解。以昭义节度使李罕之检校侍中,充邠宁四面行营副都统。史俨败邠宁兵于云阳,擒云阳镇使王令诲等,献之。

  冬十月丙戌,河东将李存真败邠宁军于梨园北,杀千馀人。自是梨园闭壁不敢出。贬右仆射崔昭纬为梧州司马。魏国夫人陈氏,才色冠后宫,上以赐李克用。

  克用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梨园。城中食尽,弃城走。罕之等邀击之,所杀万馀人,克梨园等三寨,获王行瑜子知进及大将李元福等。克用进屯梨园。庚寅,王行约、王行实烧宁州遁去。克用奏请以匡国节度使苏文建为静难节度使,趣令赴镇,且理宁州,招抚降人。

  上迁居大内。

  王行瑜以精甲五千守龙泉寨,李克用攻之。李茂贞以兵五千救之,营于镇西。李罕之击凤翔兵,走之,十一月丁巳,拔龙泉寨。行瑜走入邠州,遣使请降于李克用。

  李克用引兵逼邠州,王行瑜登城号哭,谓克用曰:“行瑜无罪,迫胁乘舆,皆李茂贞及李继鹏所为,请移兵问凤翔,行瑜愿束身归朝。”克用曰:“王尚父,何恭之甚。仆受诏讨三贼臣,公预其一,束身归朝,非仆所得专也。”丁卯,行瑜挈族弃城走,克用入邠州,封府库,抚居人,命指挥使高爽权巡抚军城,奏趣苏文建赴镇。行瑜走至庆州境,部下斩行瑜,传首。

  李克用旋军渭北。加静难节度使苏文建同平章事。

  十二月乙酉,李克用军于云阳。乙未,进克用爵晋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东大将盖寓领容管观察使,自馀克用将佐子孙并进官爵。

  李克用遣掌书记李袭吉入谢恩,密言于上曰:“比年以来,关辅不宁,乘此胜势,遂取凤翔,一劳永逸,时不可失。臣屯军渭北,专俟进止。”上谋于贵近,或曰:“茂贞覆灭,则沙陀大盛,朝廷危矣。”上乃赐克用诏,褒其忠款,而言:“不臣之状,行瑜为甚。自朕出幸以来,茂贞、韩建自知其罪,不忘国恩,职贡相继,且当休兵息民。”克用奉诏而止。既而私于诏使曰:“观朝廷之意,似疑克用有异心也。然不去茂贞,关中无安宁之日。”又诏免克用入朝,将佐或言:“今密迩阙廷,岂可不入见天子。”克用犹豫未决,盖寓言于克用曰:“曏者王行瑜辈纵兵狂悖,致銮舆播越,百姓奔散。今天子还未安席,人心尚危,大王若引兵渡渭,窃恐复惊骇都邑。人臣尽忠,在于勤王,不在入觐,愿熟图之。”克用笑曰:“盖寓尚不欲吾入朝,况天下之人乎。”乃表称“臣总帅大军,不敢径入朝觐,且惧部落士卒侵扰渭北居人。”辛亥,引兵东归。表至京师,上下始安,诏赐河东士卒钱三十万缗。克用既去,李茂贞骄横如故,河西州县多为茂贞所据,以其将胡敬璋为河西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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