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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旦神道碑


  ▼王文正公旦全德元老之碑〔欧阳修〕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

  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周、汉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言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

  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临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

  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权远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用。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

  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

  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

  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谓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谓如何?”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边圉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公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

  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而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泣涕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

  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见之,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邪?!”

  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

  后数日,蝗飞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耶?”宦者刘承规以忠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不过留后,公任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辨。

  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菑,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已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尝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非,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

  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疾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

  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

  公娶赵氏,封荥国夫人,后公若干年卒。

  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

  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相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太盛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

  廷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而俱享其荣,没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烝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搢绅故老之传,得公始终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声为铭诗,昭示后世,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

  铭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
  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
  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
  问其边事,包裹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

  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
  相所黜陟,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
  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胡能有终?
  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

  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功,报公之隆。
  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歌诗,以谂庙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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