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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辞丹诏不涉宦海 隐桃源共作散仙(1)


  明年有旨,召生入京。生谓三妇曰:“我于朋友得松、云二君,于妻妾得三子,于功名得上第。三者之中他人求一不能。余备有之。所不幸者幼年失怙,为毕生大恨,且喜萱花晚茂,亦得尽事亲之心。‘功名’二字殊非余志,只因十年磨砺,不甘默默。且不如是,无以副吾母丸熊画荻之望。幸叨一第,愿已足矣!自度非用世才,若冒昧就禄,异日碌碌无所表见,恐贻朝廷羞。昔朗砖和尚曾言,我与二友皆具山林之相。余未到绣岭,其地先已入吾梦想之内。别来数载,虽仆仆风尘,未尝稍置。意欲谢使者,邀二友共隐彼中,做个鸡犬桃花里。当曹之意如何?”

  盈盈曰:“归真返璞,则终身不辱。君能高蹈林泉,妾独不能作莱子妇耶?”

  梅、柳云:“不知松、云二君之意若何?”

  生曰:“二友素怀遁世之心,量所乐从。但不识老母乐闻此言否?”

  遂同请命于母。母曰:“能如是乎,与汝偕隐。”

  生甚喜,招云与语,云曰:“庶几不负夙昔所期,正愚兄所乐从者。但吾弟甫掇巍科,宁忍舍繁华而就岑寂?”

  生曰:“富贵非吾志也。”

  遂不应召。散人夫妇闻生欲隐绣岭,有故土重回之乐。

  二子即致书松涛,招之共隐。松涛大悦,即日辞职。携妻回里。三子相见,各各称庆。松引妻见生母,母谢曰:“先生为吾儿跋涉千里,老身十分感刻!然先生功名姻偶亦皆老身迫而成之。”

  松亦致谢。生令三妇并出见松,陆离光灿,松为动容,退与生曰:“占尽英华,宁不为造物所忌?”

  生笑曰:“焉知非造物所独厚耶?”

  乃引松见散人。散人曰:“自绣岭识面,一别数载。先生种种得意不可胜贺!”

  松曰:“疏狂蒙公错爱,老先生切勿见笑!”

  翠微见盈盈,忆其父伪札谢亲之事,不免怀惭。盈盈与梅、、柳见之,握手甚欢,留住生家数日。

  三子之志既定,各置田为祭产,付县官勒石,岁供其先人之祀,且以时修葺其坟墓。松与生作书报山公。生复遣人持礼往梅岭谢梅姑。云亦附书其岳。柳与梅语生曰:“召我园昔日遇朗之所,蝶使蜂媒也当一谢!”

  生曰:“非你二人提及,几乎忘了!”

  遂命置酒,令书带延松、云与散人前行。盈盈令彩苹、彩绿捧其姑与母。梅、柳令阿姥请碧娘与翠微同至园中。

  时春光正茂,紫斗红争,较前倍胜。列酒于花屏前后,家童、侍女欢笑喧阗。松曰:“赏花旧事宛然如昨,混迹风尘倏忽数载。”

  欢饮多时,众各起席玩赏。石生转到屏后,呼梅、柳同到池边,低谓柳曰:“此非昔日临池照影,笑容相接之所耶?”

  因以酒酬之。翠微见之笑曰:“好不会做作!”

  生曰:“人贵不忘其初。我为姊媒,姊无以谢我,我不如此池!”

  梅曰:“待添了外甥谢你罢!”

  松涛亦至屏后,望见彩绿站在盈盈身旁,指以语生曰:“那便是在绣岭晚上送书到房中的小鬟。”

  因呼而问之曰:“你家大官人的病可好了么?”

  盈盈赧然。生曰:“托庇,久已痊可了!”

  彩苹掩口而笑。

  众方欢噱,有乞丐夫妇入园求食。阿姥惊曰:“这乞儿便是当日的富豪。”

  乞儿认得梅、柳,且惊且愧。阿姥呼其妇问之,妇曰:“说也可怜,几年官司口舌、人命火灾撞个不了,弄到这个田地!”

  松曰:“我道这乞儿有些面熟,当日曾被吾一击,何遽至此?”

  云曰:“富而豪,宜其至此,此天道也!”

  生谓乞儿曰:“汝罪诚不可原,然吾终不汝较也!”

  梅、柳见之虽然快心,犹愠于色。盈盈谓梅曰:“非渠作祟,安得有瘐岭之遇?”

  梅含笑呼其妇近前曰:“你的好意却不可忘。”

  令撤筵中剩馔赐之食。

  众人直玩赏至暮出园。纱笼夹路族拥回家。盈盈令乞儿夫妇随至家中,谓生曰:“得全梅、柳,皆其力也!”

  乃予之数十金。梅、柳亦曰:“当日所赂之物得其固有,此惠不可不报!”

  亦各有所赠。妇得金叩谢,回家曰:“从来妇人因妒伤和,我却因妒获利。这等看来,妒也有用得着的所在。若不是那时节甘骂醋瓮,今日这银钱从何而得?”

  夫妇遂得经营度日。

  三子卜日别其乡里,携家就道。飘飘乎如鹏鹤之翔霄汉,悠悠乎如蛟龙之归大海。其去红尘,不知几万万里矣!既抵金坛,生恍然曰:“昔年从此迷入花源,不识舟人近在何处?”

  松曰:“我曾问他,他说只在村左右。”

  生正欲令人访问,忽一艇掉歌而来,乃前舟子也。松呼曰:“你不是载石船么?”

  舟子停桡熟视曰:“我便是。你这位客人是那年往绣岭去的?”

  那一位朋友可寻得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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